第15章 朱標的「听说」

    过完年的应天府,依然透著刺骨的奇寒。
    文华殿內点了两个半人高的红泥炭盆,炭火烧得极旺,將宽敞的殿宇烘得暖意融融。
    太子朱標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伸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他的案头上,堆放著如同一座座小山般的奏摺和公文。
    自从胡惟庸案之后,父皇废除了中书省,天下政务尽归天子。
    父皇精力虽然旺盛,但也常常感到分身乏术,於是將大量繁杂的政务交由他这个太子来协助批阅。
    朱標嘆了一口气,伸手拿过最左侧的一摞黄册。
    这是户部刚刚呈送上来的天下十三承宣布政使司开年赋税匯总。
    明初的帐目,向来是一笔糊涂帐。
    朱標常年协助理政,对这其中的门道一清二楚。
    地方官为了掩盖损耗或是中饱私囊,做出的帐册往往前言不搭后语,各种“耗损”名目繁多,数字总是透著一股子模稜两可的敷衍。
    他翻开第一本,是浙江布政司的帐册。
    刚看两页,朱標的目光就顿住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將帐册凑近了些,仔细端详。
    朱標眉头微挑,又接连翻开了江西和南直隶的帐册。
    无一例外,全都是这种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异常准確”。
    “刘典簿。”朱標抬起头,衝著站在下方候命的东宫属官喊了一声。
    “微臣在。”刘典簿赶紧上前两步,微微躬身。
    朱標用手指敲了敲那几本黄册,语气中带著几分好奇:“你看这几本江浙一带的赋税摺子。
    往年这些地方的帐目水分极大,户部核算时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年这帐,做得未免太乾净了些。
    这是户部哪位大人的手笔?”
    刘典簿凑上前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籤押,立刻笑了起来。
    “回殿下,这帐是户部清吏司统一核发的。
    主印的郎中,名叫林默。”
    “林默?”
    这不是父皇赐婚的林大人嘛。
    朱標来了兴致。
    父皇赐婚这事,他当时在东暖阁是亲耳听到的,也算是他主办的,
    他知道父皇把林默当成了一把核查户部烂帐的刀,也知道父皇用苏婉寧去拴住这个孤臣的心思。
    但他没想到,这把刀竟然锋利到了这种地步,连江浙这种赋税重地的糊涂帐,都能理得如同刀切豆腐一般利落。
    “这帐做得这般严苛,地方上的官员没闹腾?”朱標问道。
    刘典簿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殿下有所不知,这位林大人在户部,可是个出了名的怪胎。”
    刘典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桩官场奇闻,
    “底下人都叫他『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这几年,死在他手里被打回重做的帐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地方上的官员被他折腾得叫苦连天,但又拿他没办法,最后只能老老实实把帐算清楚了再呈上来。
    大家都被他折磨怕了。”
    “怪胎?”朱標轻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去。”朱標大手一挥,吩咐道,
    “去户部架阁库,把林默自入朝以来,歷年经手的所有帐册底本,全都给孤调过来,孤要好好看看。”
    “微臣遵旨。”
    半个时辰后。
    几名健壮的太监抬著两口沉重的大樟木箱子,气喘吁吁地跨进了文华殿的门槛。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按年份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黄册和文书档案。
    朱標从书案后走出来,隨手从箱底抽出一本洪武四年的旧帐。
    那是空印案爆发前夕的帐目。
    朱標翻开帐册,赫然看到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著一行极为工整、没有任何连笔的红字批註:
    “数目空白,印信预盖,违《大明律·户律》。
    下官实不敢用印放行,原卷退回。”
    朱標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留了片刻,隨后又抽出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爆发前后的帐本。
    一本山东司的调拨底稿上,同样是一行毫不留情的批註:“此笔折耗奇高,查无沿途水灾急报,帐目不合,不予放行。”
    一本接著一本。
    从洪武四年,到洪武十四年。
    整整十年的时间跨度。
    朱標站在樟木箱子前,越翻看,脸上的表情就越是凝重。
    这十年,大明朝经歷了怎样的腥风血雨?
    空印案杀得人头滚滚,胡惟庸案更是株连三万余人。
    整个官僚系统就像是在血水中洗了好几遍,无数官员在这股洪流中要么同流合污,要么人头落地。
    但在林默经手的这成百上千本帐册里,朱標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妥协。
    没有一处涂改掩饰的墨跡。
    没有一笔含糊其辞的烂帐。
    每一本帐册,都透著一股近乎冷酷的严谨。
    无论是顶头上司的施压,还是当朝权臣的拉拢,仿佛在这几张薄薄的帐纸面前,全都失去了效力。
    “这人……”
    朱標合上手里那本厚厚的卷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目光中透著一种深深的震撼。
    “当真是不简单。”
    刘典簿站在一旁,见太子这副神情,有些不解地凑上前来。
    “殿下,微臣倒觉得,这林郎中不过是个认死理的朽木罢了。”
    刘典簿语气中带著几分官场老油条的轻视,
    “他不过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这死板的性子恰好对上了皇上查贪的胃口。
    若是真论起为官变通、斡旋各方的本事,他连个九品县令都不如。
    得罪了全天下的官,以后在这朝堂上,他还能走多远?”
    朱標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刘典簿一眼。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种储君独有的高远视野。
    “刘典簿,你只看到了他的死板,却没看到他这死板背后的东西。”
    朱標指著那两口装满帐册的樟木大箱子,声音在文华殿內迴荡。
    “这天下,按规矩办事的人多得是。
    但能在屠刀悬颈、金银铺地之下,整整十年如一日地坚持按规矩办事,雷打不动。这叫什么?”
    朱標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炯炯有神。
    “这叫定力。”
    “一个能把枯燥繁琐的帐目做到极致、无论外界如何风雨飘摇都绝不越雷池一步的人,必定是个心性坚韧如铁、极度自律的人。”
    朱標走到书案前,端起早已放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父皇说得对,大明朝不缺聪明人,缺的就是这种不通人情、只认死理的纯臣。”
    “只有自律的人,才值得朝廷將国库的钥匙交託给他。
    因为他不会贪,也不会被任何人收买。”
    朱標放下茶盏,对著刘典簿吩咐道:
    “改日,你拿孤的帖子,把这位林大人请到东宫来。
    孤要亲自见见这位大明的奇人。”
    “微臣遵命。”刘典簿赶紧躬身应下。
    ……
    城南,林府
    被当朝太子视为“心性坚韧如铁”、“自律”的大明奇人林默。
    此刻,正撅著屁股趴在新宅正房的青砖地上。
    他手里拿著一根从扫帚上拆下来的短木棍,正一寸一寸地敲击著墙角的几块地砖,耳朵贴在地面上,仔细分辨著回音。
    “篤、篤、篤。”
    苏婉寧端著一盆刚打好的热水从门外走进来。
    她穿著一身素净的交领短襦,头髮简单地挽在脑后。
    看到丈夫这副毫无五品京官体面的模样,她没有丝毫惊讶。
    “郎君,这块地砖你昨日已经敲过三遍了。”
    苏婉寧將铜盆放在脸架上,拧乾了一张热帕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报菜名,
    “下面全是实心夯土,没有锦衣卫挖的暗道。”
    林默没有起身,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他换了一块地砖,继续用木棍敲击。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林默的声音因为贴著地面而显得有些发闷,
    “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宅子是皇上赐的,谁知道工部在督造的时候,有没有在地下留出一条直通外面大街的管子?
    万一哪天半夜,有人顺著管子往咱们屋里吹迷魂香怎么办?还是再查一遍踏实。”
    苏婉寧拿著热帕子走到他身边,递了过去。
    “昨日查过地砖后,妾身已经把所有的窗户缝都用蜡糊死了。
    就算有人吹迷魂香,也吹不进来。”
    林默这才停下敲击的动作。
    他接过帕子,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站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糊死了好,糊死了有安全感。”
    林默走到桌边,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
    封面上写著《夫妻苟命铁律》。
    他拿起毛笔,蘸了点水,在里面又添上了一条。
    “第十一条:家中若有访客,无论官职大小,一律只在倒座房会客。
    绝不许任何人进入正房半步。
    访客走后,座椅必须用清水擦拭,以防留下字条或物件。”
    写完,林默转头看向苏婉寧,眼神中透著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
    “夫人,这大明朝的官太难当了。咱们家以后绝不能留外人吃饭,容易祸从口入。”
    苏婉寧走过来,看著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小册子,自然地点了点头。
    “郎君放心。明日妾身就去买两条恶犬拴在倒座房门口。
    谁敢硬闯,就让狗咬他。”
    林默闻言,那张常年木訥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讚许。
    “甚好。”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