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老实人

    这半个月来,林默几乎將所有的精力都砸在了这两本帐上。
    他没有用那把缺了珠子的旧算盘,因为传统的流水帐核算法,面对这种故意做成一团乱麻的糊涂帐,根本理不出头绪。
    他从抽屉深处摸出几张草纸,在上面画了十几个十字形的表格。
    这是后世最基础的借贷记帐法。
    左边记入,右边记出,资金流向一目了然。
    在这种超越时代的降维打击下,东宫庄田那些管事太监和庄头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假帐,在林默眼里简直就像是漏风的筛子,千疮百孔。
    “果然,天底下的贪官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林默看著草纸上最终匯总出来的差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东宫名下的庄田分散在江浙、北直隶等富庶之地。
    按理说,这些免了赋税的皇庄,每年的进项应该是一个极为庞大的数字。
    但在帐面上,收入却比实际应收的基数,足足少了三成!
    这三成去哪了?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直接贪污,而是管理上的极度混乱。
    有租户拖欠多年的陈年死帐,有管事太监巧立名目的修缮损耗,有庄头瞒报田亩的瞒天过海。
    层层扒皮,雁过拔毛,最后匯总到东宫的帐本上,就成了一笔怎么也算不平的糊涂烂帐。
    林默將那几张画满借贷表格的草纸凑到火盆前,眼看著它们化为灰烬,这才铺开一张崭新的公文纸。
    问题找出来了,但怎么写呈报,却是个要命的技术活。
    写管事太监中饱私囊?写庄头隱瞒不报?
    借林默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东宫的太监那是太子的家奴。
    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他一个户部郎中跑去指控太子的家奴贪污,那不叫忠诚,那叫找死。
    那些太监以后有一万种方法能在宫里给他穿小鞋。
    林默提笔蘸墨。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极为清晰明了的表格。
    第一列写庄田位置,第二列写应收数目,第三列写帐面实收数目,第四列写差额。
    没有任何主观的评价,没有一句“疑有贪墨”的猜测,更没有指名道姓地弹劾任何一个管事。
    整份报告乾瘪、乏味,全是硬邦邦的数字。
    这便是林默在洪武朝生存的核心哲学:只陈述事实,绝不提供情绪价值。
    林默再次被宣召进东宫。
    朱標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著林默呈上来的那份表格报告。
    一开始,太子的神色还算温和。
    但隨著目光在那些差额数字上逐渐下移,朱標的眉头越皱越紧,原本温润的面庞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三成。
    整整三成的进项不翼而飞。
    东宫的钱袋子,竟然被人悄无声息地蛀出了这么大一个窟窿。
    “砰。”
    朱標將那份薄薄的报告拍在桌面上。
    林默依然保持著躬身垂首的姿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声闷响根本不存在。
    “林郎中,好手段。”
    朱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孤名下的那些帐房,算了大半年都算不明白的一团乱麻。
    你只用了半个月,就给孤理得清清楚楚。”
    “微臣惶恐,微臣只会对对数字。”林默回道。
    朱標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地盯著眼前的削瘦文官。
    这份报告太乾净了,乾净得连个替罪羊都没有指出来。
    朱標不相信一个能把帐算得如此精明的人,会看不出这背后的猫腻。
    “既然帐算明白了,那依林郎中之见,这三成的亏空,到底是天灾所致,还是人祸所为?”朱標拋出了第一个试探。
    林默把头埋得更低了。
    “回殿下。微臣没有去过地方,未曾查勘实地,不敢妄加揣测。”
    “好一个不敢妄加揣测。”
    朱標冷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帝王家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轰然降临,
    “那孤问你,这东宫庄田乱成这样,你觉得孤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该派人去查抄那些庄头,还是该將那些管事太监撤换法办?”
    来了。
    林默的后背瞬间崩紧。
    这是上位者最喜欢玩的挖坑游戏。
    只要他敢顺著太子的话出个主意,以后东宫整顿庄田引发的任何反弹和怨气,都会记在他林谨之的头上。
    “微臣不懂。”
    林默毫不犹豫地祭出了装傻大法,语气诚恳得简直要滴出水来。
    “殿下,微臣自幼只读过几本算学蒙学,只认得帐面上的进出。
    至於如何治理庄田、如何管束下人……微臣是真的不懂啊。”
    朱標看著林默这副恨不得把“我什么都不知道”贴在脑门上的怂样,胸口莫名地堵了一口气。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朱標加重了语气。
    “微臣是真的不懂,微臣只会算帐。”
    林默双手垂在身侧,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缝隙。
    文华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朱標死死地盯著林默,他试图从那张木訥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找出一丝属於文官的狡黠和算计。
    但是没有。
    这个人就像是一块光滑的鹅卵石,没有任何可以著力的稜角。
    许久之后,朱標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收回了审视的目光,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你倒是个老实人。”
    朱標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也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讚赏,
    “孤的家事,確实不该让你一个外臣来操心。
    你能把这些烂帐理出个头绪,已经是大功一件了。”
    “微臣只是按规矩办事。当不起殿下夸奖。”
    林默继续保持著毫无波澜的平板语调。
    “行了,退下吧。这份报告,孤留下了。”朱標挥了挥手。
    “微臣告退。”
    林默倒退著走出文华殿,直到跨过门槛,才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大殿內。
    刘典簿从后方的屏风处走了出来。
    他看著林默离去的方向,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殿下,这林郎中也太不识抬举了。”
    刘典簿凑上前,压低声音说道,
    “殿下亲自问他计策,这是多大的恩典。
    他竟然一推四五六,满嘴的推脱之词。
    分明是个毫无担当、烂泥扶不上墙的懦夫。
    这样的人,怎配殿下如此看重?”
    朱標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反驳。
    他拿起桌上那份全是数字的报告,重新看了一遍。
    “刘典簿,你只看到了他的推脱,却没看懂他的本分。”
    朱標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天下,想给孤出主意的人太多了。
    有人想借著孤的手除掉政敌,有人想借著东宫的名头揽权。
    唯独这个林谨之,他守著自己户部郎中的本分,不越雷池半步。
    他知道东宫的浑水不能蹚,所以他只算帐,不论人。”
    朱標放下报告,轻轻嘆了一声。
    “这个林谨之,是个可用之人,用他理財算帐,孤一百个放心。”
    “殿下想用他?”刘典簿有些吃惊。
    “再看看吧。”
    朱標摇了摇头,语气中透出一丝惋惜,
    “他的帐目做得確实干净,但胆子太小了,胆子小的人,做不了开疆拓土的大事。
    这样的人,只能当个看家护院的守財奴。”
    朱標並不知道。
    他这番自以为看透了人性的评价,恰恰中了林默费尽心机布下的局。
    林默要的,就是这个“做不了大事”的標籤。
    在这个步步杀机的洪武朝,但凡被上位者认为“能做大事”的人,最后几乎都被押上了刑场。
    当晚
    林默完成了一整套插门閂、顶门棍、查窗欞的繁琐安保流程后,才推开正房的门。
    屋內点著两盏明亮的油灯。
    苏婉寧坐在圆桌旁,手里拿著一件还未完工的中衣,正借著灯光细细地缝製。
    看到林默进来,她放下针线,起身走到脸架前,拧了一把温热的布巾递了过去。
    “郎君今日回得比平时晚了些。”
    苏婉寧语气温和,没有探究的意味,只是一句寻常的关心。
    “去了趟东宫。”
    林默接过布巾,用力地擦了擦脸,试图把这一天的疲惫和偽装全都擦掉。
    苏婉寧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在宫里待了十三年,她对“东宫”这两个字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但她谨记著《苟命铁律》,没有多问半个字,只是重新坐回桌边拿起针线。
    林默將布巾扔进铜盆里,走到桌边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夫人。”
    林默放下水杯,看著跳动的灯花,突然开口。
    “嗯?”苏婉寧没有抬头。
    “今天,太子殿下说我是个老实人。”
    林默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也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虚脱。
    苏婉寧手里的针停在了半空中。
    “你不是吗?”苏婉寧反问。
    “我不是。”
    林默摇了摇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前所未有的清醒和理智。
    “我只是怕死。”
    “一个满脑子算计著怎么逃避屠刀的人,怎么配叫老实人?”
    屋內安静了下来。
    苏婉寧看著眼前这个削瘦、刻板、每天都在被害妄想症中煎熬的男人。
    她突然想起了马皇后曾经对她说过的话:“无趣的人,才安全。”
    “郎君。”
    苏婉寧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落在林默的耳朵里。
    “在这大明朝,不怕死的人,早就死绝了。”
    她咬断一根多余的线头,將那件中衣叠好。
    “怕死的人,才是这世上真正的老实人。”
    林默愣住了。
    片刻之后。
    林默点了点头。
    “……你这话有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吹灭了其中一盏油灯。
    “睡吧,明天还得继续去当个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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