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詔狱「一日游」

    “砰!砰!砰!”
    沉重的砸门声在寂静的胡同里骤然响起,像是催命的鼓点。
    林默正坐在圆桌旁,手里端著一碗还未喝完的糙米粥。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苏婉寧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捧著那套正五品的青色鷺鷥补子官服,以及一顶乌纱帽。
    她的神色平静,没有任何慌乱。
    这半个多月来,户部的官员被抓走了一批又一批。
    他们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大明朝的詔狱,就算是清白之躯进去,也得扒掉一层皮。
    苏婉寧走到林默身前,替他將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常服脱下,换上官袍。
    她的手指很稳,仔细地將每一道褶皱抚平,將腰带束紧。
    “门外是锦衣卫。”林默看著她,声音乾涩。
    “妾身知道。”苏婉寧將乌纱帽端端正正地戴在他的头上,后退了半步,打量了一番。
    两人对视著。
    没有抱头痛哭,没有生离死別的嘱託,更没有那些毫无意义的安慰。
    《夫妻苟命铁律》第十条:万一出事,能保则保,保不了再各自保命。
    林默走到大门前,抽掉顶门棍,拉开沉重的门閂。
    大门外,站著四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緹骑。
    领头的总旗面容冷酷,看著打开门的林默。
    “户部清吏司郎中林默,奉旨传唤,前往詔狱接受问询。即刻启程。”
    “本官遵命。”林默微微躬身,跨出了门槛。
    苏婉寧站在大门內,静静地看著林默的背影被几名緹骑夹在中间,渐行渐远。
    刚迈进詔狱的大门,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著潮湿发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墙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將长长的甬道照得犹如黄泉之路。
    两侧的铁柵栏里,不时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和鞭打声。
    林默目不斜视,跟在緹骑的后面,一步步向深处走去。
    “啊——郭桓你个千刀万剐的畜生!害苦了我啊!”
    路过一间刑房时,一声悽厉的嘶吼穿透了铁门。
    林默的眼角微微一跳。那是户部山东司崔主事的声音。
    那个曾经试图用十两银子买通他,又在郭桓上任后收了三百两好处费的同僚,此刻大概正在品尝著大明朝最严酷的刑罚。
    林默在心里嘆了口气,脚下的步子依然四平八稳。
    緹骑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推开门。
    “进去。”
    这是一间专门用来审讯高级官员的密室。
    屋子中央摆著一张宽大的黑色条案,条案后方,坐著那个脸颊上带刀疤的毛驤。
    旁边坐著一名手持毛笔、准备记录供词的书吏。
    “林郎中,坐。”
    刀疤脸毛驤指了指条案对面的一张无靠背木凳,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林默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坐下。
    双腿併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这是他最习惯的防御姿態。
    毛驤看著林默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几天,他在这间屋子里审了太多户部的大员。
    有进来就嚇尿裤子的,有痛哭流涕大喊冤枉的,还有自作聪明试图攀咬他人的。
    但像林默这样,进了詔狱还能保持这种近乎变態的刻板与平静的,绝无仅有。
    “林郎中,本官奉旨查案,问你几个问题。
    你需如实回答,若有半字虚言,这詔狱里的刑具,你隨便挑。”毛驤语气森然地敲打著桌面。
    “下官明白。”林默乾巴巴地回道。
    “你与郭桓,有没有经济往来?”毛驤拋出了第一个致命问题。
    “没有。”林默回答得毫不迟疑。
    毛驤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盯著林默的眼睛。
    “郭桓在户部大肆推行『折色』与『先拨付后补凭』,上下其手。
    你身为清吏司主官,卡著钱粮咽喉。
    他有没有让你在帐目上『通融』?”
    “有。”林默坦然承认。
    旁边的书吏立刻精神一振,手中的毛笔飞快地在纸上记录。
    “你答应了?”毛驤追问。
    “下官拒绝了。”
    毛驤冷笑一声,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口说无凭。郭桓乃正二品尚书,你不过是个五品郎中。
    他让你通融,你敢拒绝?
    你若是拒绝了,他岂能容你活到今天!”
    林默没有慌乱,他咽了一口唾沫,语气依然毫无起伏。
    “回毛驤大人,郭桓確曾当面强令下官拨付无凭证之钱粮。”
    “什么时候?在哪里?谁在场?”毛驤步步紧逼。
    “洪武十三年,三月中旬。”
    林默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在户部侍郎值房,当时屋內仅有下官与郭桓二人。”
    毛驤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转过头,从桌上那厚厚一沓从林家抄来的卷宗里,抽出了一张极小、摺叠得十分整齐的泛黄宣纸。
    那张纸,正是緹骑从林默那个大铁柜的最底层夹缝里搜出来的。
    毛驤將那张纸摊平,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跡。
    “洪武十三年三月中,郭桓於值房强令先拨付后补凭。拒之。”
    一字不差。
    时间,地点,事件,分毫不爽。
    毛驤盯著林默,眼角的刀疤微微抽动著。
    他见过无数老奸巨猾的官僚,但眼前这个人,为了防备上司的牵连,竟然在五年多前就写下了一张字条,並藏在铁柜的夹缝里作为物证。
    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深入骨髓的防备心!
    “除了洪武十三年那次。”
    毛驤放下那张纸条,继续发问,“后来郭桓升任尚书,权倾朝野。
    他有没有派人私下给你送过钱粮?
    有没有许诺过你高官厚禄?”
    “没有。”
    “为何?”
    “因为下官不仅拒绝了他,还將所有不合规的摺子全部退回。
    甚至当面顶撞过他。”
    林默老老实实地回答,
    “下官在户部名声极臭,郭桓觉得下官是块无法笼络的石头,便绕开清吏司,直接与各省布政使私下勾结。
    他在户部拉拢所有人,唯独孤立了下官。”
    书吏在旁边奋笔疾书,但越写越觉得不对劲。
    这审讯记录记下来,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份供词,反倒像是一份歌颂林默清正廉洁、寧死不屈的表功文书。
    毛驤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那些从林默铁柜里搬出来的帐册。
    十五年的帐,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每一张退回签呈都完完整整。
    锦衣卫调集了十几个精通算术的老吏,熬了三个通宵,硬是没从这些帐册里找出一丝一毫配合郭桓贪腐的破绽。
    毛驤將手里的卷宗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端坐在对面的林默。
    “行了。”
    毛驤挥了挥手,语气中透出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
    “你可以回去了。”
    林默愣了一下。
    他那张永远刻板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罕见的错愕。
    “下官……可以走了?”
    “怎么?你还想在这詔狱里留下来吃顿牢饭?”毛驤冷哼了一声。
    “你的帐册我们核对了,確实没有问题。
    皇上口諭,清吏司郎中林默,查无实据,即刻释放。
    回去干你的差事吧。”
    林默站起身,规规矩矩地长揖到底。
    “多谢毛驤大人。下官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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