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沉重的砸门声在寂静的胡同里骤然响起,像是催命的鼓点。
林默正坐在圆桌旁,手里端著一碗还未喝完的糙米粥。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苏婉寧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捧著那套正五品的青色鷺鷥补子官服,以及一顶乌纱帽。
她的神色平静,没有任何慌乱。
这半个多月来,户部的官员被抓走了一批又一批。
他们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大明朝的詔狱,就算是清白之躯进去,也得扒掉一层皮。
苏婉寧走到林默身前,替他將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常服脱下,换上官袍。
她的手指很稳,仔细地將每一道褶皱抚平,將腰带束紧。
“门外是锦衣卫。”林默看著她,声音乾涩。
“妾身知道。”苏婉寧將乌纱帽端端正正地戴在他的头上,后退了半步,打量了一番。
两人对视著。
没有抱头痛哭,没有生离死別的嘱託,更没有那些毫无意义的安慰。
《夫妻苟命铁律》第十条:万一出事,能保则保,保不了再各自保命。
林默走到大门前,抽掉顶门棍,拉开沉重的门閂。
大门外,站著四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緹骑。
领头的总旗面容冷酷,看著打开门的林默。
“户部清吏司郎中林默,奉旨传唤,前往詔狱接受问询。即刻启程。”
“本官遵命。”林默微微躬身,跨出了门槛。
苏婉寧站在大门內,静静地看著林默的背影被几名緹骑夹在中间,渐行渐远。
刚迈进詔狱的大门,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著潮湿发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墙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將长长的甬道照得犹如黄泉之路。
两侧的铁柵栏里,不时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和鞭打声。
林默目不斜视,跟在緹骑的后面,一步步向深处走去。
“啊——郭桓你个千刀万剐的畜生!害苦了我啊!”
路过一间刑房时,一声悽厉的嘶吼穿透了铁门。
林默的眼角微微一跳。那是户部山东司崔主事的声音。
那个曾经试图用十两银子买通他,又在郭桓上任后收了三百两好处费的同僚,此刻大概正在品尝著大明朝最严酷的刑罚。
林默在心里嘆了口气,脚下的步子依然四平八稳。
緹骑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推开门。
“进去。”
这是一间专门用来审讯高级官员的密室。
屋子中央摆著一张宽大的黑色条案,条案后方,坐著那个脸颊上带刀疤的毛驤。
旁边坐著一名手持毛笔、准备记录供词的书吏。
“林郎中,坐。”
刀疤脸毛驤指了指条案对面的一张无靠背木凳,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林默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坐下。
双腿併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这是他最习惯的防御姿態。
毛驤看著林默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几天,他在这间屋子里审了太多户部的大员。
有进来就嚇尿裤子的,有痛哭流涕大喊冤枉的,还有自作聪明试图攀咬他人的。
但像林默这样,进了詔狱还能保持这种近乎变態的刻板与平静的,绝无仅有。
“林郎中,本官奉旨查案,问你几个问题。
你需如实回答,若有半字虚言,这詔狱里的刑具,你隨便挑。”毛驤语气森然地敲打著桌面。
“下官明白。”林默乾巴巴地回道。
“你与郭桓,有没有经济往来?”毛驤拋出了第一个致命问题。
“没有。”林默回答得毫不迟疑。
毛驤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盯著林默的眼睛。
“郭桓在户部大肆推行『折色』与『先拨付后补凭』,上下其手。
你身为清吏司主官,卡著钱粮咽喉。
他有没有让你在帐目上『通融』?”
“有。”林默坦然承认。
旁边的书吏立刻精神一振,手中的毛笔飞快地在纸上记录。
“你答应了?”毛驤追问。
“下官拒绝了。”
毛驤冷笑一声,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口说无凭。郭桓乃正二品尚书,你不过是个五品郎中。
他让你通融,你敢拒绝?
你若是拒绝了,他岂能容你活到今天!”
林默没有慌乱,他咽了一口唾沫,语气依然毫无起伏。
“回毛驤大人,郭桓確曾当面强令下官拨付无凭证之钱粮。”
“什么时候?在哪里?谁在场?”毛驤步步紧逼。
“洪武十三年,三月中旬。”
林默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在户部侍郎值房,当时屋內仅有下官与郭桓二人。”
毛驤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转过头,从桌上那厚厚一沓从林家抄来的卷宗里,抽出了一张极小、摺叠得十分整齐的泛黄宣纸。
那张纸,正是緹骑从林默那个大铁柜的最底层夹缝里搜出来的。
毛驤將那张纸摊平,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跡。
“洪武十三年三月中,郭桓於值房强令先拨付后补凭。拒之。”
一字不差。
时间,地点,事件,分毫不爽。
毛驤盯著林默,眼角的刀疤微微抽动著。
他见过无数老奸巨猾的官僚,但眼前这个人,为了防备上司的牵连,竟然在五年多前就写下了一张字条,並藏在铁柜的夹缝里作为物证。
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深入骨髓的防备心!
“除了洪武十三年那次。”
毛驤放下那张纸条,继续发问,“后来郭桓升任尚书,权倾朝野。
他有没有派人私下给你送过钱粮?
有没有许诺过你高官厚禄?”
“没有。”
“为何?”
“因为下官不仅拒绝了他,还將所有不合规的摺子全部退回。
甚至当面顶撞过他。”
林默老老实实地回答,
“下官在户部名声极臭,郭桓觉得下官是块无法笼络的石头,便绕开清吏司,直接与各省布政使私下勾结。
他在户部拉拢所有人,唯独孤立了下官。”
书吏在旁边奋笔疾书,但越写越觉得不对劲。
这审讯记录记下来,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份供词,反倒像是一份歌颂林默清正廉洁、寧死不屈的表功文书。
毛驤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那些从林默铁柜里搬出来的帐册。
十五年的帐,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每一张退回签呈都完完整整。
锦衣卫调集了十几个精通算术的老吏,熬了三个通宵,硬是没从这些帐册里找出一丝一毫配合郭桓贪腐的破绽。
毛驤將手里的卷宗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端坐在对面的林默。
“行了。”
毛驤挥了挥手,语气中透出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
“你可以回去了。”
林默愣了一下。
他那张永远刻板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罕见的错愕。
“下官……可以走了?”
“怎么?你还想在这詔狱里留下来吃顿牢饭?”毛驤冷哼了一声。
“你的帐册我们核对了,確实没有问题。
皇上口諭,清吏司郎中林默,查无实据,即刻释放。
回去干你的差事吧。”
林默站起身,规规矩矩地长揖到底。
“多谢毛驤大人。下官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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