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信国公的军餉

    林默穿著正三品緋色官服,面无表情地看著坐在对面的户部左侍郎侯泰。
    自从尚书茹太素因为万言书被廷杖打趴在床后,户部的日常运转便落在了左右两位侍郎的头上。
    左侍郎侯泰是科举正途出身,资歷比林默深,刚入职没几天,行事作风也更贴近这大明官场传统的“和光同尘”。
    此时,侯泰的书案上摆著一份兵部转来的加急文书。
    “林大人,信国公汤和奉皇上密旨,前往浙江沿海修筑五十九座卫所水寨,以防倭寇。”
    侯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语气里透著一股官场老手的从容。
    “这修城、练兵、造船,处处都是无底洞。
    兵部核定的前期军餉是粮三十万石,白银五万两。
    林大人专管钱粮核算,这笔帐,你打算怎么拨?”
    林默拨弄了一下手里的破算盘。
    “按兵部核定的数字,如实调拨。
    浙江布政使司就近调粮二十万石,不足之数由太仓补齐。
    白银由户部库房直接押送。”
    侯泰放下了茶盏,发出一声轻笑。
    他看著林默,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愣头青。
    “林大人,你到底是年轻。
    这兵部报上来的数字,歷来都是狮子大开口,信国公在上面多报了至少两成的虚数。”
    侯泰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这军餉出库,途中有『火耗』,有『水脚』。
    咱们户部按照老规矩,扣下两成漂没银,留在衙门里做各项开支的贴补,给底下办事的书办们发点辛苦钱。
    剩下的八成送去浙江,信国公那边也绝不会多说什么。
    大家心照不宣,这才是办差的规矩。”
    剋扣军餉?
    这帮文官的胆子,简直大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那可是汤和!
    是大明开国功臣里硕果仅存的几位国公之一,是跟著老朱从小一起穿开襠裤长大的髮小!
    老朱杀了一辈子的功臣,唯独对汤和恩宠有加。
    现在老朱派老兄弟去浙江前线防备倭寇,你户部竟然敢在中间吃两成的回扣?
    一旦汤和发现军餉短缺,一封密折递到御前。
    老朱的刀砍下来,整个户部从上到下全得被剥皮实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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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大人。”
    林默的声音干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大明律明文规定,剋扣边关军餉者,斩立决。”
    林默將那份公文推回侯泰面前,
    “这笔钱,一文钱也不能扣。
    三十万石粮,五万两银,必须足额足分地交到信国公手里。”
    侯泰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林默!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本官这是在教你为官之道!
    你真以为自己退了几本空印文书,就能把这天下官场的规矩全改了?”
    侯泰猛地一拍桌子,
    “这笔『火耗』若是收不上来,户部上下几百號人的冰敬炭敬从哪里出?
    你让大家喝西北风吗!
    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林默站起身。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退缩,只是將双手死死地拢在袖口里,眼神中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
    “下官怕死,这断头饭,下官不吃。”
    林默看著暴怒的侯泰,语气极为平静。
    “这笔军餉,下官不仅要足额签发。
    下官还要亲自向皇上请旨,由下官亲自押送这五万两白银和十万石太仓粮前往浙江。”
    侯泰愣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林默。
    “你疯了?你堂堂正三品侍郎,去干这等押车运粮的苦力活?”
    “亲自押送,出了问题下官自己担著。”
    林默乾脆利落地行了个礼,“下官这就去准备车马,不劳侯大人费心了。”
    说罢,林默转身大步走出了值房,留下侯泰一个人在屋里气得脸色铁青。
    在林默看来,这笔钱只要离开户部,中间经过任何人的手都不安全。
    只有他亲自盯著每一两银子入库,亲眼看著汤和签收画押,他的脑袋才算真正保住。
    洪武十九年五月二十。
    浙江,定海卫大营。
    咸涩的海风吹得中军大帐的旌旗猎猎作响。
    信国公汤和穿著一身磨损严重的轻甲,正坐在一张宽大的舆图前,眉头紧锁。
    他今年已经六十岁了。
    这位为大明朝打下半壁江山的老將,本已告老还乡,却硬生生被朱元璋一道圣旨重新叫回了海防前线。
    倭寇猖獗,沿海百姓苦不堪言。他要在这里修筑五十九座水寨,需要庞大的財力物力。
    但汤和对户部那帮文官的德性太了解了。
    “国公爷。”
    一名千户大步走入帐內,抱拳稟报,“京城户部押送军餉的队伍到了,带队的是户部右侍郎,林默。”
    汤和冷哼了一声。
    “一个右侍郎亲自押粮?八成是来地方上摆官威捞好处的。”
    汤和站起身,隨手拿起桌上的马鞭。
    “走,隨老夫去验粮。
    老夫倒要看看,这帮握著笔桿子的酸儒,这次又给老夫的军餉里掺了多少沙子,剋扣了多少火耗!”
    汤和带著亲兵,大步流星地走向大营外的輜重交接处。
    刚到地方,汤和就愣住了。
    交接现场没有文官们常有的寒暄扯皮,也没有摆酒设宴的繁文縟节。
    一个穿著緋色官服、身形削瘦的官员,正站在一辆辆粮车前。
    他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帐册,身边跟著几个端著铜秤和量斗的小吏。
    正是林默。
    他连口水都没喝,正满头大汗地指挥著小吏逐车过秤。
    “这车,开仓验色,底下拿探子戳进去,看看有没有发霉受潮的陈粮。”
    林默的声音乾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银箱打开,每一锭银子都要过戥子,少一钱都不许入库。”
    汤和走上前,看著林默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有些诧异。
    “你就是户部那个林默?”汤和声如洪钟。
    林默转过头,看到来人一身將官鎧甲,立刻合上帐册,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下官户部右侍郎林默,见过信国公。
    军餉已押送至此,请国公爷派人点验接收。”
    汤和没有理会林默的客套,他直接走到一辆被打开的粮车前。
    伸手抓起一把白花花的大米,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颗粒饱满,乾燥无杂质。全是最上等的新粮。
    汤和不信邪,又夺过士兵手里的铁探子,狠狠地捅进粮袋的最深处,拔出来一看,里面依然是乾乾净净的新粮,没有掺杂半点沙土。
    他又走到装银子的铁皮箱前,拿起一锭官银。
    成色十足,没有经过任何剪凿剋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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