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户部的新尚书

    林默双膝跪在金砖上,额头死死贴著地面。
    御案后,朱元璋穿著一身常服,手里把玩著一支硃砂笔,目光幽深地看著跪在下方的林默。
    “茹太素那老东西,读书读坏了脑子,朕让他去都察院好好清醒清醒。”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户部不可一日无主。
    天下十三省的秋粮马上就要入库,国库的钱粮调度不能停。
    从今日起,你暂署户部尚书印,把户部这摊子事给朕挑起来。”
    暂署户部尚书印!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林默的耳朵里,不亚於几道九天玄雷直接劈在他的天灵盖上。
    户部尚书,正二品。
    大明朝六部之中,就属户部尚书这个位子最邪门、最要命。
    往前数,从郭桓到茹太素,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要么被剥皮实草诛了九族,要么被扒了官服贬去清水衙门。
    那是官位吗?那分明是老朱专门给天下钱粮亏空准备的终极背锅侠专用座!
    “陛下!”
    林默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惶恐与“诚恳”。
    他双手伏地,声音颤抖得极为逼真,
    “微臣万死不敢奉詔!微臣只是个算帐的郎中,才疏学浅,生性愚钝。
    这天下钱粮的统筹大计,微臣这木鱼脑袋实在担不起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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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算错了哪怕一笔帐,微臣九族都不够填这天大的窟窿,求陛下收回成命,
    另择贤明!”
    林默这番推脱,说得是声泪俱下,毫无半点三品大员应有的风骨。
    若是別的官员在此,定会觉得他烂泥扶不上墙。
    但朱元璋看著他这副拼命往外推的窝囊样,嘴角反而扯出了一抹冷笑。
    “你少跟朕来这套。”
    朱元璋將硃砂笔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咱不用你有什么通天的才干,咱只要你守住国库的大门!
    你那套『帐目三不签』的规矩,给咱继续用下去。”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御案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林默。
    “咱把尚书大印交给你,户部的帐若是少了一文钱,咱剥了你的皮,退下!”
    一锤定音,根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林默张了张嘴,最后只能绝望地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微臣……遵旨。”
    次日,户部大院。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整个户部衙门却已经像是一锅沸腾的开水。
    林默暂署户部尚书印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六部九卿。
    所有人都知道,皇上没有提拔左侍郎,也没有从其他部院调人,
    而是直接让这个常年缩在角落里、动不动就退帐本的“铁面木头”接管了户部。
    这是何等圣恩浩荡!
    林默跨过户部正堂的门槛,看著眼前那张宽大得有些夸张的黄花梨木尚书大案,只觉得那是一张铺满了烧红钢钉的老虎凳。
    “恭喜林尚书!贺喜林尚书!”
    陈珪端著他那个紫砂壶,第一个冲了进来。
    他那张胖脸上挤满了諂媚和狂喜,活像个刚刚中了状元的老童生。
    “林大人,您这回可真是一步登天了!暂署尚书印,那实打实就是一部之首啊!咱们户部以后可全仰仗您了!”
    陈珪一边说著,一边殷勤地拿袖子去擦拭那张本就一尘不染的太师椅。
    林默站在原地,没有坐下。
    那双清澈的眼睛冷冷地看著陈珪,眼神里不仅没有半分升官的喜悦,反而透著一种如丧考妣的淒凉。
    “陈主事,你是不是嫌我死得不够快?”林默的声音乾涩。
    陈珪愣住了,手里的动作一僵。
    “林大人,您这又是说的什么话?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满朝文武谁不眼红您现在的位置?”
    话音未落,几名户部的小吏抱著一摞厚厚的名帖和礼单走了进来。
    “启稟大人,吏部左侍郎、兵部武选司郎中、还有大理寺的几位大人,纷纷派人送来贺礼,恭祝大人高升。
    还有几位大人在门外候著,想亲自向大人道喜。”
    小吏將礼单呈上,语气里透著掩饰不住的与有荣焉。
    林默看都没看那礼单一眼。
    贺礼?道喜?
    这些人在空印案和郭桓案的时候,躲户部躲得比躲瘟神还快。现在跑来送礼攀交情?
    老朱的亲军都尉府暗探,此刻指不定就在哪棵树上趴著,拿著炭笔记录他收了谁的礼、见了谁的客呢!
    “全退回去。”
    林默大手一挥,语气生硬得像一块冻铁。
    “告诉门外的人,本官公务繁忙,无暇见客。
    户部重地,非因公事,任何人不得入內。
    把大门给本官关死!”
    小吏嚇了一跳,不敢多言,赶紧抱著礼单退了出去。
    陈珪在一旁看得直咋舌。
    这人真是疯了,刚上任就把六部同僚得罪个乾乾净净。
    这以后在朝堂上还怎么混?
    林默没有理会陈珪的震惊,他径直走到尚书书案的后方。
    他没有坐下,而是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黄绸包裹。
    一层一层地解开。
    里面露出的,正是当年朱元璋在东暖阁赏赐给他的、那半个留著帝王牙印的芝麻烧饼。
    这烧饼经过这两年的风乾,已经硬得像一块石头,表面甚至长出了一层细密的绿毛,看著极为诡异。
    但在林默眼里,这就是这世上最管用的免死金牌。
    林默郑重其事地將这半个长毛的烧饼供奉在书案正中央的多宝阁上。
    隨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紫铜香炉,摆在烧饼前方。
    “刺啦。”
    林默点燃了三根线香。
    陈珪站在一旁,看著林默这番操作,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林……林大人,您这是在干什么?”
    林默没有搭理他,而是双手捏著线香,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对著那半个长毛的烧饼,深深地拜了下去。
    “皇上保佑,苍天保佑。”
    林默闭著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这安静的尚书正堂里,依然清晰可闻。
    “保佑皇上圣明,早日察觉微臣的无能,赶紧派个真正的大贤来接任这户部尚书的位子吧!”
    “微臣只想回去当个算帐的郎中。
    这尚书的大印太烫手了,微臣这脖子细,实在扛不住这等隨时掉脑袋的天恩啊!
    求皇上赶紧收回成命,派个新尚书来替微臣顶雷吧!”
    林默说得情真意切,简直是声泪俱下。
    陈珪听著这些祝祷词,整个人都凌乱了。
    別人上香是求升官发財,求祖宗保佑平步青云。
    这位林大人倒好,每天上班第一件事,竟然是给皇上吃剩的烧饼上香,祈祷皇上赶紧派个人来抢他的官帽子!
    “林大人,您没病吧?”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语气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您这若是让外人听见了,还以为您对皇上的恩典心怀不满呢。”
    “本官很满意,就是太满意了,怕折寿。”
    林默將三根线香插进香炉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这三炷香,是他给老朱表態的政治投名状。
    他知道暗探一定在看著。
    他就是要用这种极端奇葩的方式告诉朱元璋:我林默毫无野心,我贪生怕死,这尚书的位子我一天都不想坐。
    只有展现出这种对权力的极度排斥和恐惧,他在这个位子上,才能稍微安全一点。
    数个时辰后。 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穿著常服,手里端著一盏温茶,听著跪在下方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驤匯报。
    “……林郎中今日刚上任,便拒收了各部大员的贺礼,闭门谢客。”
    毛驤的声音平稳冷硬,
    “不仅如此,他还在尚书大堂內设了香案,供奉陛下当年赏赐的半块烧饼。”
    朱元璋听到这里,眉毛微微一挑。
    “他祈祷什么了?求朕赐他尚书实授?”
    “回陛下。”毛驤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在极力忍耐某种荒谬的情绪。
    “林郎中上香祈祷……求陛下早日察觉他的无能,赶紧派一位新尚书去接任,好让他能回去当个算帐的郎中。
    他说那尚书印太烫手,他怕掉脑袋。”
    东暖阁內瞬间陷入了死寂。
    太监总管低著头,拼命咬著嘴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来犯了死罪。
    朱元璋愣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
    隨后,“噗嗤”一声。
    这位铁血帝王竟然毫不顾忌形象地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笑得连手里的茶水都晃了出来,指著毛驤大声说道,
    “这个怂包!这个天字第一號的怕死鬼!
    他这是怕坐在尚书的位子上惹人眼红,成了那些贪官的活靶子呢!”
    朱元璋摇著头,笑骂了一句。
    “他越是求咱换人,咱就偏不换!
    咱就要让他在这尚书的大案前,给咱战战兢兢地盯著国库的每一文钱!
    他怕死,就绝不敢让户部的帐出一丝紕漏!”
    朱元璋大手一挥,“撤了暗哨,隨他去折腾!”
    林默上完香,终於坐回了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
    椅子很舒服,但他只坐了三分之一,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依然处於一种高度戒备的防御姿態。
    “陈主事,把这几日积压的各省摺子拿过来。”
    林默拿起那支禿底毛笔,开始进入工作模式。
    陈珪赶紧抱来一摞厚厚的公文。
    “林大人,这是北平布政使司送来的加急摺子。”
    陈珪从最上面抽出一本,递到林默面前,脸色有些凝重,
    “燕王殿下在北平扩建护卫,以防北元残部袭扰。
    北平布政司恳请户部即刻调拨十万石军粮、三万两白银作为前军开拔之用。”
    林默接过摺子,目光在“燕王”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朱棣。
    大明朝未来的永乐大帝,也是他这场长达三十五年苟命之旅的终点站。
    现在是洪武二十年,燕王已经开始在北方崭露头角,逐渐掌握军权。
    林默翻开摺子,仔细看著里面的粮餉核算名目。
    北平布政司的帐做得不算太差,但显然带有几分急功近利的味道,路途耗损的比例稍微报高了半成。
    若是往常,这点微小的误差,户部尚书大笔一挥也就过了,毕竟那是给亲王办事。
    但林默不会。
    “退回去。”
    林默乾脆利落地拿起硃砂笔,在摺子上画了一个红叉。
    “告诉北平布政司,路途水脚耗损超制半成。
    无圣旨特批,此帐不符大明律例。
    令其重新核算,去其虚数,再来请款。”
    陈珪嚇得手一抖。
    “林大人!这可是燕王殿下的军餉!您连这个也敢卡?”
    “我卡的是不合规的帐目,不是燕王。”
    林默面无表情地將摺子扔到一旁,语气中透著绝对的理智。
    “皇上让本官暂署户部,本官就只认数字。
    別说是燕王,就算是太子殿下的帐有错,本官也照退不误。”
    林默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想拿我的脑袋去换你们的人情?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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