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三年五月。
应天府,户部右侍郎值房。
外头正下著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闷响。
林默坐在黄花梨木书案后,手里握著一管狼毫,正在核对一笔四川布政使司的夏麦折色帐目。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在昏暗的值房里显得格外单调。
“砰!”
值房的门被一股大力撞开,狂风裹挟著雨水灌了进来。
陈珪连滚带爬地衝进屋子,反手將门死死抵住,插上木閂。
他浑身上下被浇得透湿,正七品的主事官服紧紧贴在身上,那张胖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
“林大人!塌天了!这回应天府是真的塌天了!”
陈珪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到林默的书案前,双手死死抓著桌沿,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屋子里“咯咯”作响。
林默放下手里的毛笔。
“谁又死了?”林默的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韩国公!太师李善长!”
陈珪咽了一口混著雨水的唾沫,眼底全是对死亡的极致恐惧。
“皇上下旨,以『知逆谋不发举、狐疑观望』之罪,將韩国公赐死!
李家上下七十余口,连同女眷,全部斩首!”
听到“李善长”这三个字,林默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来了。
大明开国第一文臣,位列六公之首,拥有两块免死铁券的李善长,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老朱的屠刀。
距离胡惟庸案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朱元璋竟然硬生生地把这口旧锅重新翻了出来,扣在了这位七十六岁的老太师头上。
“不仅是韩国公一家!”
陈珪急得直揪自己的头髮,
“吉安侯陆仲亨、延安侯唐胜宗、平凉侯费聚……十几个开国功臣全被牵连进去了!
锦衣卫拿著名单满京城的抓人,说是牵连进去的官员和家属,足足有七千多人!
玄武湖的水都被血染红了!”
七千多人。
林默在心里默念著这个数字。这还只是个开始。
“咱们户部呢?”林默问道。
陈珪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砖上。
“抓了!就在刚才,锦衣卫衝进各司值房,把江西司、湖广司和河南司的三个郎中,连同他们手底下的七八个主事,全用铁链子锁走了!”
“罪名是什么?”
“说是早年间,他们给韩国公在老家的几处田產行过方便,免过税粮。
还有人曾在韩国公过寿时,送过极为贵重的贺礼!”
陈珪嚇得嚎啕大哭起来,
“林大人!咱们户部又要绝户了啊!
那三个郎中平时看著老实巴交的,谁知道背地里竟然去抱过太师的大腿!
这回全完了,进去了就別想活著出来!”
林默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被擦得一尘不染的神龕前,给那半个长满了绿色霉斑的御赐烧饼上了三炷香。
这就是他为什么在《苟命铁律》里死死规定“绝不站队”、“绝不走人情”的原因。
你以为你抱上的是一根通天的大腿,比如胡惟庸,比如李善长。
你以为他们有免死铁券,有从龙之功,可以保你一世荣华。
但你根本不知道,老朱要杀人,从来不看铁券,只看你是不是挡了他的道,是不是碍了他的眼。
李善长一倒,那棵参天大树瞬间变成了压死所有攀附者的巨石。
“咚咚咚!”
值房的大门被人重重地砸响。
“锦衣卫办案!开门!”
陈珪嚇得猛地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书案底下,双手抱著脑袋瑟瑟发抖。
林默走过去,拉开门閂。
几名穿著飞鱼服、浑身湿透的緹骑大步跨入屋內。
领头的一名千户目光如电,冷冷地盯著林默。
“户部右侍郎林默,奉皇上旨意,彻查户部所有与韩国公府及涉案侯爵相关的帐目往来。”
千户一挥手,“把林侍郎的所有帐册、底稿,全部带走查验!”
林默没有任何阻拦的动作。
他径直走到大铁柜前,掏出钥匙,拧开三道重锁。
“都在这里,诸位请便。”林默退后两步,双手垂在身侧。
校尉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將铁柜里成摞的黄册、底单搬进准备好的大木箱里,连夜冒雨押送回北镇抚司。
看著被搬空的铁柜,陈珪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脸色惨白。
“林大人……您说,他们会不会给咱们安个莫须有的罪名?”
“锦衣卫办事,从不讲理。”林默坐回太师椅,
“但他们讲证据,我没有证据给他们查。”
北镇抚司,大堂。
十几名从京城各大钱庄和衙门临时徵调来的老算房,正对著堆积如山的户部帐册疯狂拨动算盘。
锦衣卫千户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查!给本官仔细地查!
韩国公老家濠州的田產田租,有没有掛在別人名下逃税的?
吉安侯他们当年在江南置办的產业,户部有没有给他们行过方便?
林默暂署户部尚书印这么久,本官不信他的帐面乾乾净净!”
算盘声响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夜里,几名老算房揉著通红的眼睛,满脸绝望地走到千户面前。
“大人……查不出来啊。”
一名老吏咽了一口乾涩的唾沫,手里举著一本帐册。
“这林侍郎的帐,做得简直……简直滴水不漏。”
“怎么个滴水不漏法?”千户皱起眉头。
“大人您看。”老吏翻开帐册,“洪武十八年,吉安侯的管家曾来户部,试图將其名下三千亩良田以『荒地』之名免税。
这本是权贵们常用的手段,地方上往往也就认了。”
老吏指著帐册末尾,
“但林侍郎不仅没批,还在上面写了红批:『良田当面作荒,欺上瞒下,原单驳回,责令足额纳税,少一文便移交都察院。』”
“还有洪武二十年,韩国公府的远亲在凤阳修缮祖屋,试图从户部太仓平调一批木料。
林侍郎的批註是:『太仓木料乃国之重资,非奉旨不可擅动。国公府若需修屋,请持圣旨来提。』”
老吏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大人,整整三天三夜,草民等人核对了林侍郎经手的三万多笔帐目。
莫说是给韩国公府行方便,他这是把那些开国勛贵全都得罪死了啊!
但凡是不合规矩的请託,他一律原路打回,连半点顏面都不留。”
千户听著这些匯报,眉头越锁越紧。
他走到桌前,隨手翻了几本帐册。
满眼都是冷冰冰的“退回”、“驳回”、“违律不批”。
这哪里是帐册,这分明是一本林默得罪全天下权贵的铁证录。
在这个官官相护、人情错综复杂的大明朝堂上,这人竟然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一块没有缝隙的石头。
“继续查!连他每月的俸禄开支也给本官对一遍!”千户不甘心地吼道。
第三天清晨。
算房们彻底崩溃了。
“千户大人,真没问题,林侍郎连一文钱的来歷不明之財都没有。”
老吏苦著脸,“甚至他连平时吃口肉的开销都记在册子上,简直比清水还清。”
千户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把帐册装箱,送回户部。”
户部右侍郎值房。
雨过天晴,阳光重新洒进院子里。
几名锦衣卫校尉將大木箱抬进屋里,放下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陈珪看著失而復得的帐册,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他扑上去,摸著那些黄册,就像摸著绝世珍宝。
“林大人!咱们活下来了!锦衣卫查了三天三夜,硬是没找咱们的麻烦!”
林默走过去,从箱子里拿出一本帐册,仔细检查了一下有没有破损。
“本官早说过,帐册能保命。”
林默將帐册重新锁进大铁柜里,语气毫无波澜。
“那些被抓走的郎中,死就死在他们太聪明,太懂得为官之道。
他们以为给太师行个方便,就能换来日后的平步青云。
他们根本不懂,在这洪武朝,最大的靠山只有皇上,最大的规矩就是大明律。”
陈珪连连点头,此刻他对林默的崇拜已经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
“林大人高见!以后下官就死死跟著您,您让下官往东,下官绝不往西!”
林默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善长死了。
牵连七千多人。
这仅仅是老朱晚年大清洗的一个高潮。
林默抬起头,目光看向窗外皇宫的方向。
他想起了那个在太医院里混得风生水起的穿越者,苏文。
听说苏文最近深得太子朱標的信任,甚至开始在东宫属官面前大谈特谈什么“削减藩王兵权”、“休养生息”的治国之道。
这蠢货以为自己抱住了大明朝未来的皇帝,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指点江山了。
“你以为你治好了太子的风寒,就能保他长命百岁?”
距离朱標病逝的洪武二十五年,只剩下短短不到两年了。
等朱標一死,苏文这个整天在东宫蹦躂、甚至敢妄议削藩的庸医,绝对会成为朱元璋和北方藩王们第一个撕碎的活靶子。
“蹦躂吧,尽情地蹦躂吧。”
林默重新拿起毛笔,低头继续核对帐目。
“我倒要看看,等天塌下来的那一天,你的那些现代知识,能不能挡得住锦衣卫的绣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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