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案的清算还在继续。
锦衣卫的囚车每天都在应天府的街道上穿梭。
百官站在大殿內,个个低著头,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林默依然缩在左侧第三排那根粗壮的盘龙红柱后面。
他把自己大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
这根柱子是他这几年在朝堂上唯一的心理慰藉。
龙椅上,朱元璋端坐著。
他冷眼看著底下这群噤若寒蝉的臣子,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怎么都不说话了?”
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平时在私底下,你们不是挺能说的吗?不是都在骂朕刻薄寡恩,骂朕杀戮太重吗!”
没有人敢接话。
前排的几位尚书把腰弯得更低了。
“你们拿著朕的俸禄,却去抱李善长的大腿!去给那些国公侯爵当狗!”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
“朕杀他们,是因为他们贪得无厌!是因为他们目无君父!”
朱元璋站起身,指著阶下的群臣。
“你们总觉得朕薄情,那是因为你们自己心里没把朕当主子!
你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忠臣!”
朱元璋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他越过前排那些瑟瑟发抖的阁臣,直接锁定了左侧第三排的那根柱子。
“林默!给咱滚出来!”
被点名的林默,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头皮一阵发麻。
刚才茹瑺才查完户部的帐,难道是哪里出了紕漏?
还是老朱今天心情不好,打算拿他这个户部的一把手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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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从柱子后面飞快地溜了出来。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大殿中央。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金砖上。
“微臣在,微臣知罪。”
林默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罪再说。
这是他多年总结出的保命经验。
朱元璋看著趴在地上的林默,脸上的怒意却奇蹟般地收敛了几分。
“你有什么罪?”朱元璋反问。
林默愣了一下。他咽了一口乾涩的唾沫。
“微臣……微臣愚钝,不知哪里惹了陛下生气,但只要陛下生气,就是微臣的罪过。”
这番毫无文人风骨的马屁,让前排的几位大员在心里暗自鄙夷。
朱元璋却大笑了一声。
“你们都抬起头来!看看户部这个林谨之!”
朱元璋指著林默,对著满朝文武大声说道。
百官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向跪在殿中央的林默。
“你们平日里笑他死板,笑他是个榆木疙瘩。
但在朕眼里,他比你们这满殿的聪明人都要强百倍!”
朱元璋大步走下御阶。
“几年前,朕深夜召他入宫核帐,他熬了一整夜,腹中飢饿,朕当时隨手赏了他半个吃剩的芝麻烧饼。”
老朱的声音洪亮无比,充满了激赏。
“你们猜怎么著?”
“他根本没捨得吃!
他把那半个烧饼用黄绸子包得严严实实,请回了户部的值房!
他甚至还在值房里立了个神龕,把那烧饼供在正中央,早晚焚香,日日叩拜!”
这句话一出。
整个奉天殿仿佛被人抽乾了空气。
文武百官全都惊呆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见鬼的眼神看著林默。
半个吃剩的烧饼?
包上黄绸子?供在神龕上?早晚焚香叩拜?
这特么是什么前无古人的惊天马屁精!
这得多不要脸的人才能干出这种事啊!
跪在地上的林默,此刻只觉得脸颊一阵阵发烫。
他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社死。
彻头彻尾的社死。
他把那烧饼供起来,纯粹是为了防锦衣卫抄家,当物理免死金牌用的。
谁知道老朱的暗探不仅连这事都上报了,老朱竟然还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给抖了出来!
“半个发霉的烧饼,他林谨之当成祖宗一样供著!
这叫什么?这叫敬畏皇权!这叫心里有朕!”
朱元璋转身走回龙椅前。
“你们但凡有他林谨之一半的忠心,李善长案会牵连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老朱一通咆哮,发泄完了心中的怒火。
“林默,你起来吧,你做得很好,朕很欣慰。”
林默硬著头皮从地上爬起来。
他顶著几百道像刀子一样的目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天恩浩荡,那半个烧饼乃是无价之宝。
微臣日夜瞻仰,方能时刻铭记陛下教诲,不敢有须臾懈怠。”
说完这番违心的话,林默赶紧低著头溜回了柱子后面。
朝会散去。
百官走出奉天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眼神全都变得异常复杂。
没有人在嘲笑林默不要脸了。
在这人头滚滚的洪武朝,脸面算个屁?
命才是最重要的!
林默凭藉半个发霉的烧饼,成功躲过了无数次清洗,甚至贏得了皇上在朝堂上的公开表扬。
这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別的保命指南啊!
午后。
户部右侍郎值房。
林默瘫坐在太师椅上,双手用力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陈珪端著紫砂茶壶,满脸兴奋地跑了进来。他现在看林默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一尊活神仙。
“林大人!您这招真是绝了!”
陈珪反手关上门,凑到书案前。
“今日朝堂上的事,已经传遍整个应天府了!您现在可是百官眼里的楷模!”
林默放下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这种出尽风头的事,也叫楷模?”
“大人您是不知道外头的动静啊!”
陈珪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一股荒诞的狂热。
“您那半个烧饼的事一传开,现在六部九卿全疯了!
大家都在家里翻箱倒柜,寻找皇上曾经赏赐过的东西。”
陈珪比画著双手。
“吏部的王郎中,把前年皇上赏的一支禿毛笔供在了中堂。
太常寺的李少卿,把皇上赐宴时装菜的一个空盘子洗乾净,每天早晚磕头。”
林默听得目瞪口呆。
大明朝的官员们,为了苟命,已经开始集体发病了吗?
“这群人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林默巴巴地评价了一句。
“他们那是怕死啊。”
陈珪嘆了口气,隨即话锋一转,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过,最搞笑的还是工部的赵主事。”
陈珪凑近了些,强忍著笑意。
“那个赵主事也是倒霉。
他翻遍了家里,发现皇上什么都没赏过他。
唯独三年前中秋赐宴的时候,皇上赏了每人两颗冬枣。”
“他当时没吃,顺手带回了家。”
“昨天听了您的事跡,他立刻让人打了个神龕,把那两颗放了三年的冬枣给供了上去!”
林默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三年的冬枣?那还能叫枣吗?”
“烂成一摊黑泥了!”
陈珪一拍大腿,笑得直不起腰。
“听说那烂枣臭气熏天,招惹了满屋子的绿头苍蝇。
赵主事不仅不敢扔,每天还要硬著头皮,对著那一堆飞舞的苍蝇磕头焚香!
他家夫人嫌噁心,带著孩子躲回娘家去了!”
林默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堂堂正六品的京官,每天早晚对著一滩生了蛆的烂枣泥磕头。
这画面简直太辣眼睛了。
“荒唐。”林默摇了摇头。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这种跟风行为,根本就是在东施效顰。
老朱当时夸他,是因为他那十五年乾乾净净的帐册作为底气。
那个烧饼只是个锦上添花的由头。
如果帐目一塌糊涂,別说供个烂枣,就算是把老朱的画像顶在脑门上,锦衣卫的绣春刀也照样砍下来。
“林大人。”
陈珪笑够了,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有些期待地问道。
“您看……下官能不能也去找个什么东西供起来?
皇上虽然没赏过下官东西,但下官可以去御膳房外面捡片皇上吃剩下的菜叶子啊。”
林默放下茶杯,眼神冰冷地盯著陈珪。
“陈检校。”
林默的声音极度严厉,
“你若是敢把那种烂菜叶子带进户部大院,本官立刻把你连人带叶子一起踢去詔狱。”
陈珪嚇得一缩脖子,赶紧端起紫砂壶。
“下官开玩笑的,下官这就去干活。”
看著陈珪灰溜溜地跑出去,林默靠在太师椅上。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书案后方神龕上那个黄绸包裹。
这场御赐烧饼引发的荒诞內卷,终究会成为官场上的一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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