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四年十月。
陕西,西安府外。
秋末的关中平原,风如刀割。
漫天的黄沙被狂风捲起,狠狠地拍打在太子车驾的明黄软帘上。
车厢內,朱標剧烈地咳嗽著,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態的潮红。
自八月离开应天府,这一路西行,可谓是歷尽艰辛。
朱標为了考察迁都西安的地形,不顾隨员劝阻,屡屡在寒风中下车勘察山川地貌,又亲自去周边州县安抚流民。
西北的苦寒与江南的湿润截然不同。
水土不服,加上连日来的车马劳顿和过度操劳,朱標的身子终於撑不住了。
两日前,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浇透了车队,朱標当夜便发起了高烧。
“咳咳……刘典簿,到西安府还有几日路程?”
朱標靠在厚厚的隱囊上,声音嘶哑得厉害。
刘典簿跪在车厢角落,满脸忧急地递上一杯热茶。
“回殿下,过了前面这道梁,再有两日便能进西安城了。”
刘典簿將茶杯捧到朱標嘴边,看著太子那虚弱的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
“殿下,您千万保重龙体啊,太医说您这是寒邪入体,加上脾胃失和,必须要静养发汗。”
朱標勉强喝了一口茶,却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连刚喝下去的水都呕了出来。
刘典簿嚇得赶紧拿锦帕擦拭,对外大喊:“传太医!快传苏院判!”
车驾停了下来。
不多时,苏文提著他那个特製的木药箱,掀开帘子钻进了车厢。
一阵刺骨的冷风跟著灌了进来。
“快把炭盆烧旺!林郎中准备的那些无烟银骨炭,再多加两盆!”刘典簿衝著外面的护卫大吼。
很快,几个烧得通红的铜火盆被端了进来,车厢內的温度迅速回升。
刘典簿又小心翼翼地將一件厚重无比的上等狐裘,严严实实地盖在朱標身上。
苏文看著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古代人就是愚昧。”苏文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发高烧还捂这么厚的被子,这不是要活活把人脑子烧坏吗?
林默那个蠢货准备的这些破烂,除了能把人热死,还能有什么用?”
苏文走到榻前,伸手探了探朱標的额头。
触手滚烫,朱標的嘴唇已经乾裂起皮,整个人陷入了半昏迷的譫妄状態。
隨行的两名老太医也挤了进来,急得满头大汗。
“苏院判,殿下这脉象沉细无力,邪毒已经攻心了。
咱们熬的那些参汤和发汗药,殿下根本咽不下去,这可如何是好啊!”
老太医急得连连跺脚,“若是殿下在咱们手里出了差池,咱们这些人九族都不够皇上砍的!”
“慌什么。”
苏文站直身体,眼神中透出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傲然。
“传统的汤药太慢,而且殿下现在严重脱水,脾胃无法吸收,用我的法子。”
苏文打开药箱。
他从里面拿出了几样让老太医和刘典簿瞠目结舌的器具。
一截被打磨得极薄的透明羊肠,一端连接著一个精致的竹筒漏斗,
另一端,竟然绑著一根用白银打造、中间掏空的细长银针!
“你……你要作甚!”
老太医看著那根尖锐的空心银针,嚇得面如土色,
“殿下千金之躯,岂容你用这等怪异之物刺入肌肤!”
“闭嘴!你想看著殿下死吗?”
苏文厉声喝断了太医的话,转头看向刘典簿。
“刘大人,殿下高热脱水,必须立刻补充水分和养分入血脉。
我这套器具,乃是师门秘传的『输液』之法,可將救命的药水直接打入殿下体內。你若信我,就让他们退下。”
刘典簿看著昏迷不醒的朱標,又看了看苏文那篤定的神情。
想到出京前皇上对苏文的信任,刘典簿咬了咬牙,一挥手:“你们退下!苏院判,殿下的命,交给你了!”
老太医们被赶了出去。
苏文熟练地开始操作。
这是他为了这次西行,耗费了无数心血,逼著京城最好的银匠打造出来的简易静脉输液器。
他拿出几瓶用开水煮过三次的纯净水,加入精確配比的精盐和糖,倒进那个悬掛在车顶的竹筒漏斗里。
接著,他又拿出一个瓷瓶,里面装著他从橘子和大量蔬菜中强行提取浓缩的粉末。
“殿下这是免疫力低下导致的感染,光退烧不够,必须补充维生素。”
苏文將那些黄褐色的粉末也倒进竹筒里,用银簪搅拌均匀。
他用烈酒反覆擦拭朱標手背上的静脉血管。
找准位置,苏文深吸一口气,捏著那根空心银针,稳稳地刺入了朱標的静脉。
殷红的血液回流在半透明的羊肠管里,苏文立刻鬆开竹筒的止水夹。
带有盐分和糖分的液体,顺著羊肠管,缓慢地滴入朱標的血管之中。
刘典簿跪在一旁,看著这堪称巫术的一幕,连大气都不敢出。
除了补液,苏文还强行掰开朱標的嘴,將两粒提纯的水杨酸药丸合著温水灌了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车厢內的火盆燃烧著,发出轻微的剥啪声。
林默倾尽户部之力准备的那些上等银骨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它们不仅驱散了西北的寒气,更让整个车厢保持在一个极为温暖稳定的温度里。
朱標的身体虽然虚弱,但这股从外界源源不断传递进来的热量,护住了他最后的心脉。
再加上苏文强行注入体內的生理盐水和糖分,补充了高烧流失的水分,那两粒退烧药也开始发挥药效。
一个时辰后。
朱標那滚烫的额头,终於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出汗了!殿下出汗了!”
刘典簿激动得压低声音喊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
隨著汗水的排出,朱標呼吸的频率渐渐平缓下来。
他脸上的那种不正常的潮红也开始褪去,体温明显降了下去。
苏文拔出银针,用酒精棉布按压住针眼。
他看著躺在榻上呼吸平稳的朱標,强压著嘴角快要咧到耳根的狂笑,装出一副医者仁心、悲天悯人的肃穆神情。
“殿下的高热已经退了,命保住了。”
苏文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对刘典簿吩咐道,
“今夜不可撤火盆,继续让殿下发汗。明日一早,殿下便能清醒。”
刘典簿扑通一声跪在苏文面前,重重地磕了个头。
“苏院判!您真是在世华佗!
您救了殿下,就是救了大明朝啊!”
“刘大人快起,此乃微臣分內之事。”
苏文將刘典簿扶起,提著药箱走出了车厢。
站在凛冽的秋风中。
苏文抬起头,看著西北灰濛濛的天空,任由狂风吹打著他的官袍。
他的內心,此刻正在放声狂吼!
“贏了!我贏了!”
“歷史书上说朱標会病死?放屁!”
“有我苏文在这里,有我的现代医学在这里,连阎王爷都带不走他!”
苏文握紧了拳头,眼中燃烧著无法掩饰的野心与狂热。
他不仅是在治病,他是在向整个大明朝的歷史宣战。
只要朱標活著回到应天府,他就是大明朝的救星,是未来的帝师。
他將彻底取代那些开国功臣,成为朱標身边最不可替代的从龙之臣!
“我一定能治好朱標!我一定能改变歷史!”
苏文看著自己的双手,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自己穿著大红蟒袍、站在百官之首的辉煌场景。
什么锦衣卫,什么户部林默。
在这足以顛覆时代的降维打击面前,全都不过是歷史车轮下的螻蚁!
次日清晨。
朱標果然奇蹟般地甦醒了过来。
虽然身体依然虚弱得连坐起来都很困难,但神智已经完全恢復了清明。
“苏文。”
朱標靠在榻上,看著跪在面前的年轻御医,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孤听刘典簿说了,是你用秘法將孤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你又救了孤一次。”
“微臣万死不辞,只愿殿下龙体安康。”
苏文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好。”朱標虚弱地点了点头,
“传令车队,立刻启程进西安府,孤要儘快养好身子,不能误了父皇交代的差事。”
车队再次在风沙中缓缓启动,向著西安府的方向进发。
而在千里之外的应天府。
户部右侍郎值房。
窗外的冷雨淅淅沥沥地下著。
林默坐在一堆等待核发的帐册前,手里的毛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掛著的历法。
十月了。
林默的眼神中透出一种极度的凝重和不安。
“太子应该到陕西了。”
林默喃喃自语,双手不自觉地死死攥成了拳头。
他准备了整整三车的药材,掏空了户部库房里最好的无烟炭,他甚至下令沿途驛站必须熏蒸消毒。
他把能做的物理防御手段全都做到了极致。
但林默心里很清楚,在这该死的封建时代,面对恶劣的自然环境和病毒,人力终究是有极限的。
更可怕的是,太子身边还跟著一个完全不懂医学伦理、敢拿著发霉橘子提取物隨便给人静脉注射的疯子。
“老天保佑。”
林默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
“我的標啊,你千万要扛住啊,就算要死,也千万別死在这趟巡抚的路上。”
“你要是死在外面,老朱绝对会把整个大明朝掀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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