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朱標捂著胸口,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声音嘶哑而沉闷,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
一直守在榻前的刘典簿嚇了一跳,赶紧端著温水上前。
“殿下,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刘典簿的话刚问出口,就看到朱標的额头肉眼可见地浮起一层病態的潮红,大颗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
低烧又起。
朱標的精神瞬间萎靡了下去,连端著茶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两名隨行的老太医连滚带爬地凑上前,枯瘦的手指搭在朱標的腕脉上。
只过了片刻,老太医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刘大人……”老太医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殿下体內余毒未清,元气大伤,这邪气又捲土重来了,怕是……”
老太医没敢把话说完,直接把头重重地磕在青石地砖上。
刘典簿面如土色。
他猛地转过头,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盯住了站在一旁的苏文。
苏文的脸色也极为难看。
他大步走到床榻前,毫无顾忌地翻开朱標的眼瞼看了看瞳孔,又捏开朱標的下巴看了舌苔。
最后,他將手搭在朱標的脉搏上。
一探之下,苏文的心底猛地一沉。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风寒反覆!
这是耐药性!
第一颗紫雪续命丹的药效,已经彻底消退了。
那本就是透支潜能的虎狼之药,药效一过,朱標那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这凶猛的反噬。
“必须用另外一半,不,一颗半。”
苏文在心里咬紧了牙关。
只要让朱標坚持到京城,他就有办法让自己不死。
旅途的劳顿加上这恶劣的气候,如果不继续用强效兴奋剂吊著,朱標隨时可能会心肺衰竭而死。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黑瓷瓶,倒出一颗半药丸。
“刘大人,扶殿下起来。”苏文的语气不容置疑。
刘典簿赶紧將朱標半扶在怀里。
苏文把药丸放进朱標嘴里,就著温水灌了下去。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崩裂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都在死死盯著床榻。
不到半个时辰。
朱標的体温终於一点点降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涣散的眼神重新聚拢,精神也肉眼可见地恢復了不少。
刘典簿和老太医长跪在地,连呼老天保佑。
但站在一旁的苏文,后背的里衣却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第一颗药餵下去时,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朱標就发了一身大汗。
而这第二颗,足足耗费了半个时辰!
而且起效的速度和出汗量,明显不如第一次那般猛烈。
身体对这种猛药產生了极强的抗性。
药效在递减!
“朱標快不行了!!!”苏文心里升起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
入夜。
苏文紧闭房门,將桌上的油灯挑得极亮。
他打开那口特製的木药箱,从最底层摸出一本密密麻麻记录著提取比例和存量的私人帐本。
今晚,他必须確认一件在心底盘旋了很久的诡异之事。
他將那几个装著原始提取物的白瓷瓶拿出来,用一把极为精密的小铜秤,一点点地重新称重。
当秤桿上的刻度停下时。
苏文的双眼猛地瞪圆了,呼吸瞬间停滯。
紫堇霜,少了。
对照著从京城出发前记录的存量,紫堇霜整整少了约两钱!
“活见鬼了!”
苏文倒吸了一口凉气。
紫堇霜不是什么挥发性的液体,绝对不可能凭空消失。
更不可能是路途顛簸造成的自然损耗。
这是有人动过他的药箱!
是谁?
是那两个老太医想偷学他的神方?
还是那个负责熬药的杂役老赵手脚不乾净?
苏文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在这戒备森严的行在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竟然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开他的药箱偷走药。
这特么分明是被人盯上了!
朱標披著厚厚的狐裘,坐在软榻上。
虽然吃了第二颗药,但他看起来依然极为虚弱,眼窝深陷。
“刘典簿。”朱標的声音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这西安的气候太过乾燥苦寒,孤的身体实在难以適应。”
“殿下保重龙体要紧啊!”刘典簿跪在下面,眼圈通红。
朱標嘆了口气:“传令下去,行装收拾妥当。后日启程回京。”
“微臣遵旨!”刘典簿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回京城就意味著有整个太医院和更充足的物资,太子的命就算保住一半了。
站在下首的苏文,听到这话,也没有出言反对。
他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邪门的地方。
只要回了应天府,太医院的库房里有无穷无尽的药材备份。
万一朱標在路上还需要第四颗、第五颗药,他回京后有更完备的条件去重新提纯炼製。
而且,他还有一个大胆的计划,毒杀朱元璋,既然朱標救不回来了,自己作为主治医师肯定就是死。
他要在朱標死之前,拿到自己该有的官位,再將朱元璋毒死,这样就有极大的可能活下来。
当晚,偏院客房。
苏文关死门窗,將那个黑瓷瓶拿了出来。
他倒出仅剩的第三颗紫雪续命丹。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绝不能再放在那个被人动过手脚的药箱里了。
他找来一小块黄蜡,借著灯火烤软,將这颗药丸严严实实地封死,隔绝了所有的药味。
隨后,他脱下外衣,拿来针线。
借著昏暗的灯光,他將这颗蜡封的药丸,死死地缝进了自己贴身中衣的隱蔽夹层里。
贴身藏著,人在药在。
做完这一切,苏文推开门,对著守在门外的药童厉声吩咐。
“你给我听好了!”苏文眼神凶狠,
“从现在起,任何人想要靠近我的房门,都必须先向我通报!
哪怕是东宫的刘大人来了,也得让他在院子里等著!”
药童被他这副吃人的模样嚇坏了,连连点头称是。
没几日,庞大的车队开始拔营。
马匹嘶鸣,护卫列阵,沉重的輜重车碾过结著白霜的青石板路。
苏文站在偏院的窗前,隔著雕花的窗欞,看著西北灰濛濛的天空。
冷风顺著缝隙钻进来,吹得他的官服下摆猎猎作响。
他眉头紧锁,手心依然渗著冷汗。
脑海里反覆盘旋著那个怎么也解不开的谜团。
紫堇霜那种提取物,普通的中医根本不认识。
到底是谁,在这铁桶般的行在里,动了他的药材?
朱元璋的毒要用那种方式下进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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