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父子深谈,朱文浩的去向

    夜已深。
    客厅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生疼。
    大明的寢宫多用红烛,光线柔和昏黄,能藏住人心。
    朱文浩有些不適应。
    朱天和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黄鹤楼,夹在指尖,却並不点燃。
    只是用烟尾,一下,一下,无声地叩击著冰冷的茶几台面。
    他在咀嚼儿子刚才那句话。
    宜將剩勇追穷寇。
    他眼底的欣赏一闪而逝。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
    这位宦海沉浮多年的常务副市长,摇了摇头。
    “伟人的诗,是要吞山河的。”
    “临江这池塘,太小,装不下。”
    朱天和终於將那根被叩得微微软掉的香菸,用力按在桌面。
    “城投的烂帐,”朱天和的声音沙哑,“到此为止。”
    语气里是命令,而非商量。
    朱文浩端起温水,水汽氤氳。
    “为何?”
    他淡淡反问。
    没有君臣之別,只有父子对弈的拉扯。
    “今天,老领导,组织部的肖部长来电话了。”
    朱天和终於点燃了烟,幽蓝火苗映著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杨副书记亲自过问。”
    朱天和吐出的烟雾,又浓又重。
    “他让我们,安心工作。”
    安心工作。
    官场上的四个字,翻译过来,便是:闭嘴,停手,服从安排。
    朱文浩摩挲著杯壁,眼神没有半分波澜。
    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杨副书记的意思,苏长明接肖天佑的市长。”
    朱天和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无力的妥协。
    “我,动一动,接他的市委副书记。”
    常务副进副书记,半步登天。
    副书记转正当市长,得偿所愿。
    一场能掀翻临江政坛的血战,被上位者轻飘飘地一句话,变成了皆大欢喜的利益均沾。
    “上面的意思是稳定,一个市长出了事,如果在造成窝案影响不好,稳定就是大局。”
    “肖天佑倒台,市里不能乱。平稳过渡,才是省里要的结果。”
    政治,是灰色的。
    是妥协的艺术。
    朱文浩没有说话。
    他在用六十年帝王生涯的经验,飞速解析著这套现代官场的齿轮逻辑。
    没有乾纲独断,处处都是制衡与交换。
    即便你手握敌人的死穴,若时机不对,妄动刀兵,只会被整台庞大的机器碾成齏粉。
    “治大国如烹小鲜。”
    “杨书记这手和稀泥的功夫,確实炉火纯青。”
    朱天和诧异地抬眼。
    宿敌即將登顶,这小子非但没有跳脚,反而一语道破了其中三味。
    “大势如此,只能顺势而为。”
    朱天和掐灭菸头,似乎下定了决心。
    “下周省考,我给你安排了团委。”
    “那是镀金的地方,年轻干部的温室。”
    朱天和似乎又找回了掌控感,拿过纸笔,画出一条他眼中最完美的通天路。
    “市团委起步,借你李阿姨的关係,运作到省团委。”
    “熬够资歷,下放县城担任领导职务,补齐基层经验,再调回市里,保底一个副厅。”
    “这套路子走完,你这辈子,稳了。”
    这是一条坦途。
    一条老谋深算的父亲,为儿子铺就的康庄大道。
    若是原主,此刻早已感激涕零。
    可他曾经是大明的主人。
    朱文浩安静地听完,左手大拇指下意识地扣住食指,仿佛握住了那支批阅天下的硃批御笔。
    “路很好。”
    他先是肯定。
    “但我不去团委。”
    “我要去两办。”
    市委办公室,市政府办公室。
    权力中枢,风暴之眼。
    “胡闹!”
    朱天和的声音陡然拔高。
    “两办是绞肉机!你当是游乐场?”
    “我在市政府,迴避原则你懂不懂?你只能去市委办!”
    “市委办二处是谁的地盘?是苏长明的老巢!你这是自投罗网!”
    朱天和胸膛剧烈起伏。
    “如果一切顺利,我的任命通过五人小组会议,过了常委,我要调去市委,你怎么办?再从市委办滚回府办?你嫌自己脸丟得还不够?”
    朝令夕改,反覆横跳。
    官场大忌。
    朱文浩却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行政地图前,手指虚点首都。
    “父亲,你可知,大明內阁,有一条铁律?”
    朱天和一愣。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阁。”
    “团委,是温室,养的是绵羊,是花朵。从那出来的人,只会念稿子,喊口號,是无根的浮萍。”
    朱文浩转过身,身后是九州万方。
    “两办,才是这现代官场的翰林院!”
    “唯有站在离权力最近的地方,才能看清棋局如何演变,才能摸透人心如何勾连,才能结下真正为你所用的刀!”
    “在两办为刀,再下放一县为鞘。”
    “到那时,我的根基无比牢固,人脉充沛,根基稳,才可以走的长远。”
    “志之所趋,无远弗届。”
    “穷山距海,不能限也!”
    最后一句,他念得极轻,却如洪钟大吕,震得朱天和耳膜嗡嗡作响。
    只有壁钟在“滴答”前行。
    朱天和看著自己的儿子,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是看一个孩子。
    而是在看自己的岳父,曾经的省三,一样的从容一样的指点江山。
    那份魄力,那份洞穿时局的眼光,让他感到彻骨的寒意。
    去两办,是拿刀锋去砍顽石。
    砍废了,是死路一条。
    可一旦砍成了……
    那是一条康庄大道路。
    良久。
    朱天和长嘆一声,端起凉透的水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市委办,是苏长明的铁桶。要进去,难如登天。”
    他没有把话说死。
    为官之道,懂得留白。
    为父之道,亦然。
    “你想清楚,这条路,没有回头箭。”
    朱天和站起身,第一次没有再对儿子发號施令。
    他拖著脚步,上了楼。
    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一楼重归寂静。
    朱文浩坐回沙发,打开了那台陌生的电脑。
    他適应得很快。
    因为权力的游戏,从未变过。
    妥协?
    那只是强者的恩赐,是弱者的喘息。
    是为下一次更猛烈的进攻,所做的铺垫。
    苏长明以为有杨副书记的调停,便可高枕无忧?
    天真。
    只要棋盘还在,棋子未死,胜负,便永远未定。
    朱文浩在搜索框里,生涩地敲下几个字。
    【江南省公务员考试,歷年真题】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这方寸考场,便是他的第一座点將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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