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海站在门口,两手插在洗得发白的裤兜里,脚边靠著那辆锈跡斑斑的小电驴。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三天前那条扎心的分手微信。
“德海,你是个好人,但在临江,靠写那点没人看的材料,给不了我想要的体面。”
谈了四年的感情,终究没抵过一个开宝马的土方老板。
吴德海没回,只是默默刪掉了对话框。
五年的机关生涯,像一台巨大的砂轮,磨平了他的锐气,却没能给他换来一寸向上爬的阶梯。
他不止一次在深夜发誓要出人头地。
可低头看看胯下这辆隨时会罢工的电驴,再想想二处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网,那份誓言,卑微得像个笑话。
直到那辆黑色的大眾朗逸,悄无声息地在路边停下。
朱文浩从驾驶位上下来,一身得体的深色夹克,神色是一贯的从容。
“吴哥,久等了。”他语气平淡,“刚跟赵处长谈了点事,耽搁了几分钟。”
吴德海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过神。
“没,我也刚出来。文浩,去哪吃?这附近我有家相熟的馆子……”
“去老街口。”
朱文浩直接打断了他,手臂微抬,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家的顺德菜不错,我订了位子。”
他的目光掠过那辆破旧的电驴,自然地补充道:“你那车……先搁这,晚上我送你回来。”
吴德海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迟疑了半秒,还是果断地锁了电驴,拉开车门,钻进了大眾的副驾驶。
车內很乾净,有股淡淡的檀木香。
老街口的馆子叫“三味居”,门脸被岁月侵蚀得有些破败,红漆招牌上的字都斑驳了。
可一进门,吴德海的心就提了起来。
这地方,內有乾坤,一个藏在巷子里苍蝇馆。
柜檯后,老板老陈正慢悠悠地擦拭著一个紫砂壶,见到朱文浩,眼神亮了一下,却没有寻常生意人的热情,只是稳重地点了点头。
“朱少,还是那个里间。”
这句称呼,让吴德海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朱文浩頷首,领著吴德海穿过狭窄的走廊。
吴德海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四周。这种馆子在临江有个不成文的名头,叫“家属食堂”,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却又不愿张扬的人物。
朱文浩能在这里被尊称一声“朱少”,他的背景,远比自己想像的要深。
进了里间,门一关,外面所有的嘈杂瞬间被隔绝。
空间不大,但私密性极好。
几道精致的顺德小菜已经上桌:生啫鱼头煲滋滋作响,姜葱白切鸡皮滑肉嫩,还有一盘碧绿的菜心。
“吴哥,先垫垫底。”朱文浩亲自给吴德海斟了一杯热茶。
吴德海双手接过茶杯,他发现朱文浩无论坐姿还是倒茶的动作,都透著一股无法言说的贵气。
那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文浩,今天这饭,怕是不止敘旧这么简单吧?”吴德海鼓起勇气,试探著问道。
朱文浩正要开口,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父亲。
朱文浩没有避嫌,当著吴德海的面,直接划开了接听键。
朱天和那压抑著激动的声音,清晰地从听筒里传来。
“文浩,我昨晚在书房坐到两点。想了一晚上,你说得对。”
“官场这潭水,不进则退,退了就是死路一条!”
“我同意你对发改委的布局!”
朱文浩语气淡漠,“朱书记,你想明白就行。”
“刚才赵处长找了我,让我牵头做一份发改委主任的推荐人选材料。他这是在投石问路,想看看咱们的胃口。”
朱书记?!
吴德海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你打算怎么做?这位置,盯著的人可不止一两个。”电话那头的声音愈发沉稳。
“当然是按照既定计划,扶持王海涛上位。”朱文浩的手指在桌布上轻轻划过,“千金买马骨。王海涛虽然骨头软,但他反水反得彻底,只要他坐上那个位子,以后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来效力。”
吴德海感觉自己快要无法呼吸。
“朱书记”。
“发改委主任”。
这些词汇在脑海中炸开,拼凑出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浑身战慄的答案。
在临江市,市委领导层面叫“朱书记”,能决定发改委主任归属的朱姓领导,只有一位!
那位刚刚上任的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朱天和!
他之前知道朱文浩背景通天,最多以为是哪个实权局长的公子。
万万没想到,这尊真佛,直接供在市委常委楼里!
“行,材料你把握好度,別让赵部长那边太难看。”朱天和叮嘱道。
“放心,我有数。”
朱文浩掛断电话,將手机隨手放在转盘旁。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不好意思,接了个家里的电话。德海,咱们接著聊。”
吴德海猛地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乾得像火烧。
他在机关混了五年,自以为见过些场面,可没有哪一次,比现在更让他心胆俱裂。
“……文浩,不,浩哥!”
吴德海豁然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他这种没根没底的草根,这辈子苦苦追求的,不就是一个能让他一步登天的机会吗?
现在,这个机会,就坐在他对面,云淡风轻地吃著鱼头。
“浩哥!以后二处这边,只要您用得著我,我吴德海就是您手里的枪!您指哪,我打哪!”
“我別的本事没有,那点陈年档案和人际关係,都在我脑子里装著!您想看哪一页,我就给您翻哪一页!”
这是他的投名状,是他赌上全部身家的效忠。
朱文浩看著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在大明朝,跪在奉天殿外的封疆大吏,哪个开口不是肝脑涂地?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臣服。
“坐下说。”他语气平淡,“以后,有的是你辛苦的时候。等下还真有个活,我也是第一次上手,德海,你要在一旁多协助。”
从“小朱”到“浩哥”,是权力的震慑。
从“吴哥”到“德海”,则是上位者的收编。
吴德海非但没觉得受辱,反而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股热血直衝天灵盖,恭恭敬敬地重新坐下。
朱文浩拿出一张摺叠好的a4纸,在桌上摊开。
“德海,明天一早,你以二处的名义,直接给发改委办公室发一份『擬任干部考察预公示信息』。”
吴德海愣住:“这么快?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死人定的,活人要看风向。”朱文浩夹起一块白切鸡,放进他碗里,“郑建国走得不体面,发改委现在是龙无首,人心惶惶。你发这份公示,就是提前给那些墙头草指明方向,让他们看清楚,谁才是未来的主子。”
朱文浩抬眼看著吴德海:“怎么,有难度?”
“没!没难度!”吴德海立刻挺直腰杆,“浩哥放心!明天八点半,这份东西准时出现在发改委的內部邮箱,而且只有特定的那几个人能看到!”
这就是老机关的好处,他知道怎么在规则的边缘,把事情办得既隱秘又滴水不漏。
朱文浩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吴德海准备请示下一步行动时,朱文浩桌上的手机,再次不合时宜地狂震起来。
屏幕上,一个原本不该这么快出现的名字,疯狂跳动。
王海涛。
朱文浩看著那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在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显得格外森然。
“看。”
“马骨自己,找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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