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味居斜对面的梧桐树下,停著一辆灰扑扑的五菱麵包车。
车牌沾满泥点,车窗贴著劣质的深色太阳膜,从外面根本瞧不见內里的光景。
车厢內没有开灯。
“师父,这都六点二十五了,那位朱大少怎么还没见人影?”
后排的年轻人探著身子,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著一个金属打火机。
这青年名叫李三枪,他父亲,正是临江市公安局局长李建国。
坐在副驾驶抽菸的老头名叫陈国柱,三十多年警龄的老刑警。
陈国柱吐出一口青烟,斜了李三枪一眼,“还没到约定的点,你小子急什么?”
“你爹出门前怎么交代的?让你把嘴闭严实,多长长眼睛,哪来那么多废话。”
李三枪缩回脖子,嘟囔著回嘴:“知道了师父。我就是没想通,放著局里那么多案子不办,让咱们三个跑来蹲守,这叫什么事。”
“闭嘴!”
驾驶位上的中年男人厉声呵斥。
此人叫赵刚,某分局刑警副支队长,也是李建国一手带出来的得意门生。
“三枪,干咱们这行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该问的不问。李局亲自点的將,那是信得过咱们。你要是觉得委屈,现在就推车门滚蛋,別在这儿碍眼。”
被这两人轮番训斥,李三枪彻底老实了,靠在椅背上生闷气。
赵刚收回视线,目光投向街面“车来了,打起精神,准备下车。”
大眾朗逸停稳。
车门推开,朱文浩走入路灯的光晕中。
麵包车的拉门拉开,老陈三人快步迎上前去。
朱文浩站在台阶下,没有任何架子。
他率先伸出手,目標明確,直接握住了年纪最大的陈国柱的手。
“老陈警官,辛苦了。”
隨后,他转向赵刚,双手交握,力道沉稳。
“赵支队,久仰大名。”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那名年轻气盛的李三枪身上,单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三枪,虎父无犬子。”
一套动作下来,长幼有序,尊卑分明。
“不好意思,部里的事多,耽搁了几分钟,让三位久等。”
朱文浩侧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外面风冷,咱们进屋敘。”
三味居的包厢內,暖气充足。
落座后,服务员麻利地端上茶水退了出去。
老陈率先开口,做了一个极为简短的自我介绍。
接著是赵刚,最后是李三枪。
“感谢李局长把三位精兵强將交到我手上。”
“这次的任务,背景和要求,相信李局长已经跟你们交代透彻了吧。”
赵刚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应答:“李局都吩咐过了,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布控刘晓蕾。只记录,不惊动,一切异常接触全部留痕。”
“那就好。”
朱文浩十指交叉,平放在实木桌面上,御人之道,恩威並施,方能令人死心塌地。
光凭李建国的一道口头命令,这三人也许会出力,但未必会拼命。
“各位都是市局的中坚力量,替我办这种脏活累活,实在是辛苦。”
“事成之后,我总得有个交代。”
朱文浩的目光转向赵刚。
“赵支队,听说你家小子上小学六年级了,明年面临小升初。”
“市一中的名额紧,不好进。”
赵刚猛地抬头,呼吸瞬间乱了节拍。
他为了儿子上重点中学的事,跑断了腿,托遍了关係,处处碰壁。
“这次任务顺利完成,市一中实验班,我保证有你儿子的一个座位。”
赵刚一个七尺高的汉子,眼眶都红了。
他豁然起身,端起面前的水杯。
“文浩!多余的话我不说了,这事情给你办的漂漂亮亮的!”
朱文浩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接著看向旁边的陈国柱。
“老陈警官,您在基层干了半辈子,满身伤病。听说再有一年就要办退休手续了。”
老陈搓著布满老茧的双手,嘆了口气。
“是啊,老骨头一把了,快干不动了。”
“一辈子流血流汗,临了不能委屈了老同志。”
朱文浩食指在桌面上轻点。
“退休前,我给您的职级和工资,往上提一级。”
“按照正科级的待遇退休。”
老陈的手停顿在半空。
这轻言细语的一句话,落在他头上那就是真金白银的晚年保障。
正科级退休,每个月的养老金和医疗报销比例天差地別。
“这……这怎么敢当。”
老陈声音发颤。
“受之无愧。”
桌上只剩下李三枪一个人。
他眼巴巴地看著朱文浩, 可朱文浩端起茶杯喝起茶来,压根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李三枪急得抓耳挠腮,刚想开口,却被旁边的赵刚在桌底下狠狠踩了一脚。
朱文浩放下茶杯,目光平淡地扫过李三枪的脸。
“三枪,你还年轻,前方的路还长。”
他语气平缓。
“在基层多学多看,快点成长。”
“以后有的是机会挑大樑。”
没有许诺金钱,没有许诺职务。
李三枪听得一头雾水,满脸的不解。
挑大樑?这算什么承诺?
可是,旁边的赵刚和老陈,听到这句话,看向李三枪的眼神里,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
对於这种有根基的子弟,“挑大樑”这三个字,意味著朱文浩將来会,要把他纳入核心圈子。
假以时日,只要朱文浩不倒,李三枪的前程便是一片坦途。
这是朱文浩在还李建国的人情,也是在为未来落子。
热菜陆续上桌,香气四溢。
朱文浩举起酒盅,杯中是温热的清水。
“诸位,这杯水,预祝咱们马到成功。”
聚餐圆满结束,眾人分头行动。
夜色渐深,临江市青年干部公寓。
这片小区绿化极好,监控探头不多。对面的老旧沿街商铺成了绝佳的监视点。
三人的分工极其明確,並做了排班表。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未散去。
老陈穿著那身破旧的军大衣,搓著手走到街口的早餐摊前,买了一根油条。
他的眼神习惯性地扫过四周的人群。
三十多年刑侦的直觉,远比任何先进仪器都管用。
视线在扫过公寓大门斜对面一个修鞋摊时,老陈的眉头收拢。
那个修鞋匠戴著一顶压得很低的雷锋帽,补鞋的动作极其生硬。
而且总给老陈一种熟悉的感觉,那股子贼味,怎么都遮掩不住。
他没有声张,慢悠悠地啃著油条,踱步走到一个视线的死角。
从兜里摸出一个针孔照相机,借著转身的空当,远远地对著那个修鞋匠连按了三下快门。
十分钟后,老陈钻进巷子口的麵包车。
“赵刚,看这照片。”
老陈把相机递过去,压低嗓门。
赵刚接过来,仔细端详。
端详了足足一分钟,他一拍大腿。
“是『飞天猴』刘六!”
赵刚咬牙切齿。
“这孙子是个流窜作案的惯犯,开门入户的技术在整个江南省都是掛了號的!”
“他身上还背著通缉令,怎么跑到临江来了?”
老陈摸出烟盒,“这活见鬼了。一个技术开锁的贼王,偽装成修鞋匠,死死盯著青年干部公寓。这绝不是巧合。”
赵刚察觉事情超出了预定轨道,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朱文浩的號码。
朱文浩听完赵刚的匯报,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一个技术开锁的惯犯,盯上了刘晓蕾。
这绝不是刘家派来送考题的人。送考题只需要正常接触,用不著这种鸡鸣狗盗之徒。
这到底是谁?
“赵支队。”
“那个惯犯不要动他。”
赵刚在电话那头急了:“文浩,这可是送上门的通缉犯。他要是真进了屋搞破坏……”
“他进屋,不就是和我们心意了吗。”
朱文浩直接打断他的顾虑。
“咱们还没有理由进屋搜查呢。”
“他进了屋,直接抓了他。然后在搜查房间,检查遗失物品,固定考题证据。”
朱文浩停顿了一下,下达了最终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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