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省委组织部,综合办公大厅。
三名身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推门而入,步履极快。
他们没有出示证件,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向副主任办公室。
门未敲,直接推开。
领头的人走到桌前,从內侧口袋掏出一份文件。
“张明同志,这是省纪委的留置通知书,请你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交代你的问题。”
张明拿著笔的手悬在半空,他没有爭辩。
站起身,被两人一左一右夹住,从办公大厅带走了。
全程不到两分钟。
大厅里十几名工作人员面面相覷,组织部已经很多年,没有纪委直接上门拿人了。
走廊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组织部办公室主任陈建,迈步走入大厅。
“手头的事情做完了?”
“纪委的同志找张副主任了解一些情况,那是组织程序。”
“咱们这边的日常工作不能停。”
“该干什么干什么,收起那些没用的心思。”
几句话压住阵脚,大厅內重新恢復了先前的忙碌,只是键盘声轻了许多。
陈建转身,快步走向部长办公室。
屈指轻叩两下,推门而入。
肖定语正审阅著一份市级干部考核的名单。
“部长。”
“省纪委的人刚才过来,把张明带走了,手续完备。”
肖定语头也未抬,翻过一页文件,手中的钢笔在人名旁画了个圈。
“这事我知情。”
“是我主动跟纪委陈书记通过气的。张明涉及一些违纪问题,我建议陈书记让郭长春副书记提前介入,先把人带走,以防节外生枝。”
“这几天纪委那边要核查不少人员档案和进出记录,你代表办公室全力配合。”
“另外,你去一趟廖部长的办公室,请他过来一趟。”
陈建点头应允,退了出去。
办公室內恢復寧静。
肖定语靠向高背椅,视线越过窗外的红墙绿树。
昨天晚上,他在李老家里喝茶,李老亲手为他倒了一杯茶。
“定语啊。”老太爷端著紫砂茶杯,“我那个女婿天和,这回在临江干得不错。有手段,有章法。你这个老领导,也该在后面出出力了。”
“自从你接了这省委组织部长的挑子,这两年行事太稳,也太低调了些。组织部是管干部的要害部门,一味求稳,偶尔也该敲打敲打,发出一下自己的声音。”
“我这把老骨头,活一天算一天,还能多撑一段时间。去前面衝锋陷阵是不行了,但在后方给你们摇旗吶喊,压压阵脚,还是做得到的。”
回忆至此,门外传来脚步声。
廖常星推门入內。
这位常务副部长,平日里在单位走动,向来是背著手、挺著胸,习惯了发號施令。
他走进办公室,顺势就要往会客区的真皮沙发走去。
“廖常星同志,过来坐。”
肖定语並未如往常那般在沙发区与他寒暄。
他坐办公桌后,抬手,指了指,那把专门供下属匯报工作用的硬板椅。
廖常星脚步微顿。
在这个级別,座位的安排,本身就是一种最直白的语言。
“部长,您找我有工作安排?”
“全省青干班公开遴选的筹备工作,现在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廖常星脊背挺直,“各市州的考场已经落实完毕。我们省统一印製的考卷,昨天已经全部分发到了各地市组织部。明早九点,全省同步开考。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肖定语复述了一遍这四个字。
“正常到考卷满天飞,飞进了基层考生的私人住宅里?”
“张明,你的贴身联络员,就在十分钟前,被省纪委带走留置了。”
“他在临江市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把省委组织部的脸面丟到了什么地步,相信你这位常务副部长,大概也是清楚的。”
张明去送考题,是他私下授意去办的。
他没想到会东窗事发,也没想到纪委的动作会这么快,直接在办公室拿人。
但他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人物, “部长,张明干了什么,我確实不知情。”
“如果他在考务工作中收受贿赂,或者徇私舞弊,我坚决支持组织从严查处!我们组织部绝不能容忍这种败类!”
肖定语冷眼看著他的表演。
“他有没有问题,牵扯到谁,组织自然会有定论。这件案子,省纪委郭书记亲自掛帅核查。我也希望,你在这件事里,是完完全全清白的。”
“鑑於目前情况复杂,这几天,你先回去好好休息。组织部常务的日常工作,包括明天的全省考务调度,你移交给齐天副部长去办。避避嫌,对大家都好。”
停职反省。
廖常星双手按住椅子扶手,就要站起身据理力爭。
这关头交出权力,等於任人宰割。
“部长,仅凭一个下属被调查,就停掉我的工作,这不符合组织条例吧?我要求参与日常工作。”
“廖常星同志,不要负隅顽抗。”
“你真以为纪委手里没有铁证,敢直接来组织部抓人?你要是执意,不给我,也不给你自己留这最后一份体面。那我下午就召开党委会,把临江市移交上来的证据,当著全体党委成员的面,一项项公布。”
“这是你想看到的局面?”
临江市公安局?证据?
一切都全完了。
廖常星站起身,不再反驳半句,转身走出办公室。
穿过走廊,他快步拐进安全通道,掏出手机,拨通了刘海平的號码。
电话接通。
“刘处长,出大事了。张明被郭长春的人直接在办公室带走。”
廖常星语速极快。
“张明在里头,熬不过今晚。”
刘海平在电话那头脑子嗡的一响。
“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抓他?打听清楚是因为什么事情立案的吗?”
“说是临安市公安局移交的线索证据,而且肖定语直接停了我的职。”
“这事绝对和你女儿脱不了干係。你现在,立刻打你女儿的电话,看看还能不能联繫上。”
刘海飞速按下桌上的座机键盘,拨打刘晓蕾的號码。
短暂的停顿后。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机械的电子女声,通过座机的免提,传到了手机那一端的廖常星耳中。
“完了。”
失联,意味著刘晓蕾已经被控制。
“刘海平,你听著。”廖常星压低嗓门,咬牙切齿,“纪委要是找到你头上,你必须咬死一点。是你想为了女儿的前途,私下联繫张明去索要考题。整个过程,与我廖常星毫无瓜葛。”
“这把火要是往上烧,把我也牵扯进去,大家全得死。我留在外面,尚且有运作的余地。对你才有好处。”
话音刚落,廖常星直接切断了通话。
刘海平听著手机里的忙音。
他太了解纪委办案的流程,一旦拿下刘晓蕾,下一步就是突破张明,最后收网自己。
没有时间多想,刘海平跟省政府秘书长,匆匆请了假。
下楼取车,一脚油门直奔省委家属院,去找自己的老父亲求援。
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与此同时。
临江市委副书记办公室。
朱天和正在与儿子復盘当前的进度。
“文浩。省里传来准信了。张明在组织部被带走。”
“这回抓了张明,刘晓蕾的口供也做实了。这个事情,算得上是十拿九稳了吧?”
电话那头,朱文浩正翻看著临江市的干部履歷表。
听到父亲的论断,他手中的动作停住。
“父亲,现在远没到开香檳的时候。”
“证据確凿,人赃並获,省纪委也动手了,这难道还有翻盘的余地?”朱天和不解。
“官场的事,哪里存在绝对的十拿九稳。”
“刘家那位老爷子,在省委二號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谁敢保证他,没有结交首都的人脉资源?”
“证据再硬,到了刘海平那个级別,处置的尺度也存在弹性空间。”
“什么弹性空间?”朱天和追问。
“断尾求生,弃车保帅。”
“刘老爷子只要肯捨弃部分资源去走上层路线,完全可以把泄题的责任全部推到张明和刘晓蕾身上,说刘海平只是教女无方。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上面给刘海平一个党內严重警告,把他从省府办这个实权位置上调离,去政协或者某个清水局办当个副主任避避风头。”
“只要他的行政级別不降,在冷板凳上熬过这两年风头,隨时可以在刘家资源的运作下,改头换面,异地復出。春风吹又生。”
这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潜规则,朱天和见得太多了。
“不会真演变成这样吧?那我们费这么大劲,难道就只能看他平调?这怎么能行,那怎么办?”
“怎么办,得看咱们江南省的一把手,劳立国书记的想法。”
“这种涉及省级机关实权处长、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甚至牵扯老干部的恶性窝案。最终的拍板权,不在肖定语部长手里,也不在纪委书记手里。在省委一號劳书记的案头。”
朱天和听得云里雾里:“那我们该怎么影响劳书记?”
朱文浩说到,我有一个办法,在电话里说了几句。
朱天和说到,这样可以吗?
朱文浩说,按我说的做。
说完掛了电话。
朱天和一咬牙,拿起电话打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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