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办公室。
肖定语端坐在匯报椅上,腰背挺得笔直。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劳立国正看著一份刚刚递交上来的《干部任免审批表》。
很快他的视线落在表格的核心栏目。
擬提拔对象:林为民。
现任职务:省委办公厅主任,副厅长。
擬任职务:临江市委委员、常委、书记。
林为民,是劳立国空降江南时,一手提拔起来的绝对心腹。
让他去临江市当一把手,等同於在江南省这块错综复杂的局势上,硬生生打出一个缺口。
劳立国继续往后翻。
这份厚厚的推荐材料,是肖定语暗中指令副部长齐天,绕开常规流程秘密做出来的。
最后一页的签批栏。
省委组织部的公章鲜红刺眼,肖定语的签名端端正正。
唯独,少了省委专职副书记杨建华的签字。
按照常规的人事流程,地级市一把手的调动,组织部擬定名单后,必须先过分管党群的副书记那一关。
现在,肖定语直接跨过了那道门槛,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劳立国的案头。
这是表態。
劳立国看完最后一行字,將审批表合上,平放在右手边。
他没有对这份材料发表任何评价,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定语啊。”
劳立国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纪委的匯报材料,推过桌面。
“你们组织部,最近在省里可是出尽了风头。”
肖定语双手接过,没有翻开,只是保持著倾听的姿態。
“省纪委的陈向东同志,今天上午刚来找我做过专项匯报。”
“那个张明,全交代了。”
“他身上背著的事,已经不是泄露青干班考题那么简单了。”
“在过去两年的几次重要干部考察和提拔中,此人严重违反八项规定精神,私自接受基层官员宴请,收受巨额財物,甚至明码標价,为部分不符合条件的干部在档案上做手脚。”
“而且,从张明的供述来看,你们那位廖部长,很不简单啊。”
“具体的案情细节,纪委还在深挖,按照保密纪律,我就不向你过多透露了。”
几句话,如同冰水,当头浇下。
肖定语此刻才真正惊觉,这场风暴的量级有多么恐怖。
如果今天自己没有拿著这份推荐名单坐在这里,后果不堪设想。
下次例行的省委常委会上,这份纪委的调查报告一旦被拋出来,他肖定语將面临何等被动的绝境?
你手底下最重要的常务副部长出了这么严重的腐败窝案,你作为组织部的主官,怎么接招?
“失察”这顶大帽子,是无论如何都摘不掉的。
届时,纪委书记在会上发难,主管党群的杨副书记顺水推舟进行问责,这省委组织部长的位子,就算不丟,也会被彻底架空。
而现在,因为他主动交出了临江市委书记这块蛋糕,劳立国在关键时刻,提前向他透了底,这是在保他!
“劳书记,这是我工作上的严重失职。”
“我作为组织部的第一责任人,平时对班子成员和核心岗位的干部,监督管理不到位。我向省委做深刻检討,绝不推諉责任。”
劳立国摆了摆手。
“定语,队伍大了,难免混进几只害群之马。发现问题,刮骨疗毒就是了。你的觉悟,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去忙吧,不要有思想负担。”
走出办公室,肖定语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深深地反思著自己这几年的行事作风。
是不是安稳日子过久了,危机感降得太低了?
当初朱天和在电话里告诉他,邱瑞连夜返回省城,他还曾私下以为,是纪委那边有些小题大做。
不过是一个处级干部为了女儿前程搞的舞弊案,至於这么兴师动眾?
现在看来,还是自己把这盘棋想得太简单了。
相比於张明交代出来的卖官鬻爵的案子,刘海平为了女儿泄题的那点事,已经算得上是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肖定语停下脚步。
把一个小错误无限放大,用一场轰轰烈烈的风暴去掩盖另一个错误。
这手段,太熟悉了。
这背后,若是没有刘家老爷子在推波助澜,暗中做局,打死他都不信。
刘老爷子这是在弃车保帅,用廖常星和张明的腐败案,转移省纪委的视线,把刘海平从泄题的泥沼里择出来!
而真正让他免於在这场风暴中粉身碎骨的,竟是临江市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朱文浩。
如果不是朱文浩,让朱天和劝说自己走这步险棋,自己现在,恐怕已经成了博弈的牺牲品。
“以后有空,多向组织匯报工作。”
劳立国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在耳边迴响。
肖定语明白,从今天起,他已经正式被打上了省委一號的烙印。
几天后。
全省青干班公开遴选的成绩,统一发榜,没有任何意外。
朱文浩,各项成绩优异。
笔试成绩拉了第二名两分,面试成绩又高出第二名一分。
以总分第一的绝对优势,不显山不露水地將特招名额收入囊中。
没有出现断层式的碾压,也没有一骑绝尘的夸张。
事实上,在省里阅卷环节,朱文浩那篇直击地方债务痛点的申论,原本是被阅卷组给出了极其罕见的超高分。
是朱文浩主动联繫了朱天和,让其动用省里的关係,强行要求把自己的申论分数往下压了压。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把分数控制在一个“优秀但合理”的区间,既拿到了名额,又给別人留了体面。
不过,这次遴选排在第二、第三名的年轻干部,也没有白忙活一场。
市委组织部將这几人的成绩作为优良表现,专门计入个人人事档案,作为日后干部提拔使用的重要参考依据。
这便是皆大欢喜的局面,也是最高明的权力平衡术。
当天晚上,临江市委家属院,四號別墅。
餐厅里灯火通明,一桌极其丰盛的菜餚摆满转盘。
朱天和难得地开了一瓶存放了十年的老茅台。
李娟也兴致颇高,亲自张罗著碗筷。
一家人边吃边聊,话题多围绕著朱文浩即將前往省城参加的全封闭培训。
“这次去省城,要多走动走动。”朱天和端著酒杯,“在青干班里结识的同学,將来都会是全省各个地市的中坚力量。这张网铺开了,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朱文浩喝了一口清茶,应对著长辈的叮嘱。
就在气氛融洽之际,朱文浩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吴德海。
朱文浩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文浩,打扰你休息了。”吴德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刚才市府办那边,把市政府直属机关的人事交流调整名单,发到咱们二处了。”
“说重点。”
“苏清寒,被交流出財政局了。”吴德海咽了口唾沫,“调整去向是……市妇女联合会,权益保护部。”
妇联。
群团组织,典型的清水衙门,养老胜地。
这是毫无掩饰的放逐。
苏长明在市政府的位置坐稳后,终於腾出手来,清理门户了。
既然大女儿不能为他所用,还成了別人安插在自己钱袋子旁边的眼线,那就直接拔除。
“知道了。”
掛断电话,他將手机放回原处。
朱天和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放下酒杯。“出什么事了?”
朱文浩刚想开口,將苏清寒被调离的事情说出来。
坐在旁边的李娟,突然放下了手中的汤碗。
她伸手从旁边的手提包里,摸出了一张照片,推到了朱文浩的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长相甜美、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孩。
“文浩。”
“这是省发改委刘强副主任的女儿。一直在省直机关工作。”
“她这次,也顺利通过了省直机关的选拔,和你一样,要去参加省委组织部的这期青干班培训。”
“你们在同一个班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到了省城,多交流交流。”
朱天和端著酒杯,看著李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其中的利害关係,太清晰了。
刘强是李老爷子最得意的门生,省发改委实权副厅级干部。如果能促成这段联姻,朱文浩在省里的根基,將坚如磐石。
至於苏清寒?
一个已经被剥夺了实权、连自己亲生父亲都弃如敝履的妇联科员,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筹码价值。
朱文浩静静地看著桌上那张照片,没有发火,也没有拍桌子捍卫自己的爱情。
他只是站起身,將面前的椅子推回原位。
“这顿饭吃得很饱。”
朱文浩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向大门。
在换鞋的时候,他停下动作,说道“阿姨,你非要这么做吗?”
“我很感谢你之前对我做的一切。”
“但是,你的手伸的有点长了。”
阿姨。
而不是母亲。
界限被重新划定。
李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朱文浩推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融入了深秋的夜色之中。
夜风淒冷。
大眾朗逸行驶在临江市空旷的主干道上。
朱文浩单手握著方向盘。
车內的音响里,循环播放著一首天龙八部的插播曲《思君黯然》。
弦音呜咽,如泣如诉。
车速在夜色中逐渐加快,直奔东湖湾公寓。
四號別墅內。
朱天和走到落地窗前,望著那辆大眾车的尾灯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转身,看著坐在餐桌前生闷气的李娟,嘆了口气。
“娟子,你这事办得太急了。那孩子主意大得很,你確定他能理解你的苦心吗?”
李娟冷哼一声,將那张照片收回包里。
“不理解也得理解!”
“天和,你难道还没看明白吗?苏清寒现在被发配到了妇联,她那个狠心的爹根本就不管她的死活。她娘家那边,已经彻底使不上力了!”
“婚姻,对於女人是第二次投胎,对於男人来说,同样是二次改命的机会!”
“文浩以后的路要往省里走,往更高的地方走,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事业上给他提供绝对助力的妻子,而不是一个被家族拋弃的负累!”
“咱们做长辈的,就是要在他们犯糊涂的时候,推一把。长痛不如短痛。等他在省城站稳了脚跟,他迟早会明白,今天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朱天和无言以对,重新坐回桌前,温情,爱情,永远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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