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省委党校。
朱文浩推开双人间宿舍的门。
周旭坐在书桌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听见推门声，周旭停下动作，转过身。
“今天排座位分工的事，多谢你帮我。”周旭语气平淡，没有客套的寒暄。
“各取所需。”
周旭摘下黑框眼镜，拿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附送你两份消息，就当是还今天的人情。”
“发改委罗主任之所以能痛快通过临江市的城投债增发，根子不在下面。”
周旭戴回眼镜，“是省政府一把手，周省长亲自发了话。”
“刘海平的去向定了，调任省政府二级调研员，正处级待遇。”
“至於刘晓蕾，开除公职，永不录用，免於刑事处罚。”
周旭看著屏幕，补充道：“这是周省长出面，亲自去跟省委劳书记谈完之后，达成的共识。”
周旭说完，继续敲击键盘，神情专注。
朱文浩看著周旭的背影，脑海中浮现出名册上关於此人的档案。
首都大学中文系毕业，今年刚通过省考进入省委办公厅综合处。在外界看来，这是一个典型的平民逆袭样本。
档案会骗人。
一个刚入职的科员，不可能对省府一把手和省委书记的闭门交易了如指掌。哪怕是综合处的处长，也未必能摸到这种核心机密。
周旭这根线，埋得太深。
周省长，两年前从邻省省会市委书记的位置上直接空降江南，五十三岁，年富力强。传闻他早年曾担任过二十四诸天中某位顶级大佬的专职秘书。
刘家这次捅了天大的篓子，泄露统考绝密试卷，本是必死的局。刘老爷子这是砸锅卖铁，动用了那位顶级大佬的香火情，请动了周省长出面保人。
调任二级调研员坐冷板凳，这已经是刘海平能爭取到的最好结局。
朱文浩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电人：父亲。
朱文浩拿起手机，走出宿舍，来到走廊尽头的开放式阳台。
接通电话。
“文浩，党校报到顺利吗？”朱天和的声音从听筒传出。
“一切按计划进行。”
“刚才你外公给你母亲打了个电话，把你一顿好夸。老太爷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外公抬爱了。家里都还好吧。”
閒聊了两句家常，朱天和切入正题，
“今天晚上老领导给我透了个风，临江这边的人事有变数。张志强上常务副市长的事情，吹了。”
朱文浩看著阳台外的路灯，没有接话，
“省委的杨副书记，直接把咱们临江市委递上去的提请报告打了回来。”
“杨副书记明確表態，临江目前需要的是一位懂经济、能操盘的专家。张志强在高新区工委书记的位置上待了几年，经济指標一直没有起色，不能胜任常务副的重任。”
田立民和苏长明的利益交换，被上面一刀切断。
“杨书记已经定了调子，派遣省政府国资委副主任韩启明，调任临江当常务副市长。”
“杨副书记还点名批评了组织部齐天副部长，说他製作的考评材料不扎实，完全没有考虑张志强的实际工作能力和临江市面临的现实问题。要求重新製作材料上报。”
朱天和顿了顿，补上最关键的一句。
“这位韩启明副主任，是周省长到任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壮派。而且，就在这两天，刘老以前的那些旧部，已经开始频繁地向周省长匯报工作了。”
脉络彻底清晰。
叮嘱了儿子几句在省城要注意身体，朱天和掛断了电话。
朱文浩收起手机，回到宿舍洗漱。
躺在单人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他在大明宫待了六十年，见过无数次党爭。但眼前这盘江南省的棋局，真比大明朝堂那帮只会写奏摺骂人的文官有意思得多。
刘家这次亏到了骨子里，不仅仅是损失了天大的人情，保下了一个废掉的刘海平。更致命的是，刘老爷子把自己早年安插在江南省各处要害部位的棋子，当做筹码投进了周省长的麾下。
这叫交出基本盘。
但刘老爷子这招断尾求生，堪称教科书级別的老辣。自己年老体衰，顶不住省委劳书记的雷霆清洗，果断放弃经营多年的成果，韜光养晦。把这些资源拱手送给周省长，让周省长顶在前面，成为劳书记眼里的新靶子。
劳书记想要扩大战果，彻底清理刘老的残余势力，就势必要动这些已经改换门庭的人。动他们，就是动周省长的基本盘，两人之间必起衝突。
好一招驱虎吞狼。
而周省长那边，难道看不出这是个坑吗？
他当然看得很清楚。但他明知道是毒药，也得一口吞下去。
空降江南两年，手底下无兵无將。现在有一大批现成的、占据著各要害部门的本土实力派主动投诚。只要把这些人吃进去，消化掉，他就能彻底站稳省政府的脚跟，有了和一把手分庭抗礼的资本。
诱惑太大，这就是权力的阳谋。哪怕里面掺著砒霜，也得笑著咽进肚子里。
田立民算计了半天，竹篮打水一场空。常务副市长的位置没拿到，反而迎来了省里直接空降。
黑夜中，朱文浩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星火班的宿舍走廊里传出洗漱的动静。
周旭早早穿戴整齐，一身灰色运动装。他拿著一个黑色封皮的记事本，挨个敲响宿舍的门。
“六点半操场集合。准时参加晨练。这是省委组织部下发的明文规定，星火班的学员不仅要丰富理论武装，也要有一个过硬的身体素质。”
周旭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公事公办，不讲情面。
年轻人喜欢睡觉，多半缺乏锻炼，叫苦连天声此起彼伏。
刘宇站在宿舍门口，看著周旭，他本想借题发挥，挑起学员们对这种折腾人的规定的不满，把矛头引向班委会。
但看著周旭一丝不苟的態度，他把话咽了回去。
班委会是一个集体。作为班长，他也有义务维护班委会成员的权威，要不然班委会权威丧失，自己的工作也没办法开展。
第一次公开亮相，马虎不得。刘宇不敢造次，乖乖回屋换鞋。
六点半。
三十名星火班学员在操场上列队完毕。
秋日的晨风透著凉意，队伍里的气氛却有些热络。大家按部就班地进行著拉伸和慢跑。
教务处副主任高建国站在操场边缘，双手背在身后，冷眼旁观。他本指望这群大少爷大小姐们早上闹点情绪，自己好藉机发作整顿纪律，挫挫朱文浩的锐气。
结果周旭安排得井井有条，队伍跑得整整齐齐。高建国找不到发难的理由，只能干瞪眼。
朱文浩跑在队伍的中列，步伐匀速，呼吸平稳。曹睿跑在他身侧。
“周旭这小子执行力真强。”曹睿喘著粗气，“这一大早就把人全拉出来了，连请假的都没有。”
“规矩立下了，就得有人执行。”
朱文浩目视前方，“班级有了规矩，大家才知道底线在哪。”
晨练结束，学员们前往食堂用早餐。
八点整。
教学楼多媒体教室。
所有人按照排好的座次坐定。
上课铃声敲响。
党校常务副校长夹著厚厚的讲义，信步走上讲台。
第一堂课，正式开始。
“今天我们讲新形势下地方经济转型的困境与对策。”副校长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大字。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朱文浩翻开笔记本，做著笔记。
远离了临江市的琐碎爭斗，省城的这所党校，就是一个巨大的熔炉。將全省各地最有野心、最有背景的年轻人聚在一起。
坐在这里的人，十年后、二十年后，或將是主政一方的人物。
他看向坐在斜前方的刘宇，又瞥了一眼另一侧认真做笔记的刘若冰。雷震子在后排打著哈欠，沈哲正襟危坐。
一张错综复杂的人际网络，正在这间宽敞的教室里悄然编织。
“关於地方国有资產的重组併购，大家有什么看法？”副校长拋出一个开放性问题。
几名学员踊跃举手发言，多是照本宣科的套话。
朱文浩低头记录重点，没有出风头。昨天的开班仪式上，他已经展示了足够的战略眼光，拿到了肖定语的认可。过犹不及，锋芒太露容易招致群起而攻之。
现在的他，需要扮演一个稳重的党支部书记，默默观察这些同窗的能力与心性。
为帅者，先知己知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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