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机械厂那扇生锈的铁门外,防暴越野车的警笛声由近及远,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
厂区深处,三號废弃车间的二楼平台上,一个人影从破旧窗框后直起身子。
他叫蝎子,手里端著一架高倍军用望远镜。
蝎子將望远镜隨手塞进帆布包,摸出手机。
电话拨了出去,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老大。赵三他们全折了,被条子一锅端。”
电话那端传来一阵嘈杂,伴隨著女人发嗲的呢喃。
雷东粗糲的嗓音:“条子?哪来的条子?京江市局和路北分局今天根本没有行动,谁去的?”
“情况不对劲。”蝎子回想著刚才镜筒里捕捉到的画面。
“有个人我脸熟,是路北分局刑侦副队长赵刚。”
“抓赵三的主力,全是生面孔,作训服上带的是特警的臂章。他们开的也不是分局那种破车,是防暴越野。”
电话那头的杂音安静下来,王晓倩正扭著白皙的胳膊往雷东身上缠,被他一巴掌拍开。
“去边上待著,別来烦老子办事。”
女人委屈地退到沙发角落。
雷东握著手机,特警下场,路北分局刑警副支队长跟在屁股后面跑腿,这架势绝非简单。
“老大,还有个事。”蝎子在电话里补充,“今天雷少爷要咱们收拾的那个年轻人,来头怕是不小。赵刚对他客气得很,带队的头头,甚至主动去扶他。赵三他们这次,八成是踢到铁板了。”
雷东掛断蝎子的电话,从宽大的老板椅上站起,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在京江市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黑白两道的边界在哪里。
特警绕过市局直接拿人,只说明一个客观事实,被抓的人惹了不能惹的活菩萨。
他深知必须把源头搞清楚。
重新拿起手机,雷东拨通了雷震子的號码。
“东子,事情办妥没?那小子现在是不是已经躺在急诊室了?”雷震子的声音轻狂。
“雷少,出岔子了。赵三那帮兄弟被特警连窝端了。”雷东直切要害,“你让我打的那个人,到底什么来歷?”
“多大点事。他不就是我党校的一个同班同学嘛,叫朱文浩。”
“听人说他外公是那个退下去的老干部李振国,父亲在临江市委副书记。”
“就这点背景,在咱们京江市算个屁啊。你別管了,赵三他们被抓,我找人去分局打个招呼,弄出来就是了。”
雷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头皮发麻。
临江市委副书记的独子。
江南省前三號人物李老太爷的外孙。
就这点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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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他娘的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雷震子这种被惯坏的衙內,整天生活在父亲的羽翼下,根本不懂博弈的残酷。
李老太爷门生故旧遍布全省,只要人家一句话,別说他一个搞工程的,就算是市局的主官,也得脱一层皮。
“雷少,这事我办不了了,你也別去捞人。”雷东咽了口唾沫,强行稳住声线。
“这里面的水太深,我得直接去找雷书记匯报。这已经不是咱们能兜得住的盘子了。”
没等雷震子发飆,雷东直接掐断了通讯。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衝出办公室。
京江市司法鑑定中心。
二楼法医临床鑑定室,法医秦明正仔细测量著朱文浩身上的几处伤痕。
“左侧软组织挫伤,背部有明显的条索状皮下出血,肋骨未见骨折但有轻度骨裂倾向。”
秦明一边测量,一边向旁边的助理口述记录。
“根据《人体损伤程度鑑定標准》,合併计算,构成轻伤二级。”
站在一旁的赵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隨即催促:“秦法医,这份伤情鑑定报告需要加急,省厅等著这份报告定性,耽误不得。”
秦明应了一声,转头吩咐助手:“小丽,把照片拍全,各个角度的伤痕特写都要留底归档。拍完之后,马上给这位同志进行清创包扎。”
护士端著托盘走过来。
碘伏接触到破损的皮肤边缘,產生极强烈的刺激感。
朱文浩坐在检查床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单手搭在膝盖上,面色如常,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只要构成轻伤二级,案件的性质就从《治安管理处罚法》的行政拘留,上升到《刑法》的故意伤害罪。
处理完伤口,朱文浩穿上外套,走到鑑定室外的走廊尽头。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省公安厅厅长祁山的號码。
三秒钟后,通话建立。
“文浩,伤情鑑定做完了?情况怎么样?”祁山的声音从电波中传来,透著关切。“听肖战匯报,你伤得不轻。”
“祁伯伯,让您费心了。”朱文浩开口,顺理成章地將称呼拉近。
“刚做完鑑定,轻伤二级。”
“只有拿到这份报告,省厅特事特办、提级侦办这起案子,才具备法理上的阻却事由。光凭一个治安案件,堵不住地方势力的嘴。”
祁山在电话那端嘆息:“你这孩子,心机太深,对自己也够狠。昨晚你提出这个苦肉计的时候,我就有所顾虑。好在人没出大意外。省厅已经把赵三那伙人押回审讯室了,这帮地痞软骨头多,熬不过今晚就能吐出雷东指使的证据。”
“这正是问题所在。”朱文浩靠著白墙。
“祁伯伯,雷东不是孤家寡人,他背后站著的是省政法委雷震书记。赵三被抓,雷东肯定已经把消息漏给了雷书记。雷震在政法系统经营多年,京江市政法委和市局都是他的基本盘。他绝不会眼睁睁看著我们从赵三嘴里撬出对他不利的供词。”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停顿。
祁山作为公安厅长,深諳其中的层级掣肘。
“文浩,你的意思是,雷震会利用属地管辖权来抢人?”
“客观而言,这是他唯一的破局手段。”朱文浩条分缕析。
“案发地在京江市路北区,按照属地原则,京江市公安局出面要求移交嫌疑人,合法合规。”
“省厅虽然有提级侦办的权力,但是那需要省常委会討论,以及省政法委的授权。但您的省委政法委副书记任命,还没有上会。没有这个兼职身份作为法理支撑,您现在以公安厅长的名义去硬顶政法委书记的行政指令,在省委大院里站不住脚,会落人口实。”
祁山冷哼一声:“那就眼看著他们把人提走,然后在市局里搞串供、做偽证,最后大事化小?”
“他们要羈押权,我们就把羈押权让出去。”朱文浩拋出对策。
这话说出来,连祁山都不禁疑惑。
“让出羈押权,死保突审期和监督权。”朱文浩给出核心逻辑。
“今晚是关键。省厅连夜突审,必须在天亮前拿到赵三等人的口供签字画押,並同步完成全程录音录像。证据固化之后,这案子就成了铁案,然后继续向下侦查。”
“明天一早,如果雷震通过京江市局施压要人,您就痛快放人,把赵三等人移交给京江市看守所羈押。”
“值得注意的是,移交並不代表放权。”
“人关在京江市看守所,那是市局的地盘,雷震的面子保住了。”
“但您以涉及黑恶势力,省厅专案督办的名义,派两名信得过的干警,二十四小时进驻看守所,实施贴身监督,切断他们与外界的所有联繫。”
把皮球踢给对方,既没有违背现行的管辖框架,又让雷震有苦说不出。
人关在自己地盘上,却被省厅的眼睛死死盯著,谁也做不了手脚。
“好手段。”祁山在电话里不吝讚赏。“就按你说的办。我马上通知肖战,今晚就算撬不开赵三的嘴,也得把证据链给我砸实了。”
结束通话。
朱文浩收起手机,顺著走廊往回走。
赵刚正拿著一份复印好的伤情鑑定报告站在门口等待。
“文浩,报告拿到了。咱们现在去哪?”
“去党校。”朱文浩回答。
“既然有人想看我在红星机械厂出丑,我总得按时回去销假。”
走出鑑定中心大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阴沉下来,京江市的晚高峰车流如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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