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省委党校,晨雾未散。
朱文浩推开宿舍的木门。
左肋与后背的钝痛顺著神经末梢蔓延。
昨日硬挨的那几下重击,留下了些隱患。
他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丝毫委顿。
刚走下宿舍楼的台阶,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花坛边。
刘若冰见朱文浩走出来,快步迎上前。
目光落在朱文浩略显僵硬的肩膀上。
“我听我爸说,你昨天在红星机械厂受了伤?”
她语气急促,伸手想要搀扶。
朱文浩侧开半个身位。
“皮外伤,不碍事。”
“党校人多口杂,刘同学注意分寸。”
刘若冰的手悬在半空。
眼底的光黯了下去。
她咬著下唇,收回手。
没有再强求,只是默默落后半步,跟在后面。
多媒体阶梯教室。
常务副校长周正明夹著教案走上讲台,“同学们,昨天分派的实地调研任务,时间紧任务重。”
“社会实践的调研报告,现在交上来。”
学习委员曹睿起身。
顺著走道將报告一一收齐,整理妥当后递到讲台上。
他清点数目,转头看向第一排。
“书记,就差你的了。”
阶梯教室內,议论声突起。
后排的雷震子冷笑,嗓门拔高。
“咱们朱书记在忙著情情爱爱,哪有空写调研报告?”
“去厂区逛一圈,怕是就当微服私访了吧。”
刘宇敲著桌面帮腔。
“没写就直说,谁敢因为一份作业难为你?”
沈哲转过头,冷冷地扫了那两人一眼。
“书记做事向来有章法。”
“昨天去红星机械厂调研,定然是回来得晚了。”
刘若冰坐在侧边。
冷眼旁观著雷震子等人的跳樑小丑行径,眸底藏著寒意。
朱文浩从椅子上站起。
“不好意思,曹学委。”
“这份材料,我是故意没交到你那里的。”
他无视了后排的杂音,目光直视讲台上的周正明。
“周校长,这份调研报告牵扯的事情太多,我想单独递交给您审阅。”
“您目前兼任省委內参的特约编辑。”
“如果这份报告您觉得写得有道理,我想请您帮个忙,把它推上內参。”
周正明来了兴致。
一个二十出头的科员,敢开海口上內参。
“要求倒是不低。”
周正明点头。
“只要文章言之有物,不讲假大空的套话,我帮你推荐。”
“我不署名,你用笔名。”
朱文浩拉开拉链,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走上前,双手递过。
周正明接过。
只看了一眼標题,原本轻鬆的面容瞬间收紧。
《论黑恶势力侵入国企改制过程中的资產流失与保护伞温床——以江南红星机械厂为例》。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脸色越看越铁青。
文章里没有情绪化的控诉,全是详实的资金穿透证据。
从盛源控股的皮包公司架构,到贱卖国有资產的利益回流,最后將矛头直指京江市的某些部门的不作为!
“精彩……精彩!”
周正明重重拍了一下讲桌,火气被这篇文章彻底点燃。
“文浩。这稿子你传一份电子版给我。”
“我拿去修改一下,发內参。”
“这文章,加上我的名字。咱们两人,联合署名。”
“文章是你起草的,但对外,要说是你受我的指导所写。”
台下的学员听得一头雾水。
一会说不署名,一会又要求联名,这常务副校长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唯有朱文浩清楚这背后的凶险。
面对敌方有可能的反扑,周正明这是用自己,替他抗下那铺天盖地的倾轧!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周校长,这本就是我分內的调研。”
朱文浩开口拒绝。
“文章是我写的,责任我一人来担。”
“不劳您沾惹这些是非。”
两人正僵持著。
“砰”的一声,阶梯教室的厚木门被推开。
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员大步迈入。
领头的男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他扫视教室,掏出证件,在讲台前一亮。
“您是周校长吧?我是京江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副队长,梁涛。”
梁涛目光越过周正明,直接锁定在朱文浩身上。
“我们是来找朱文浩同志的。”
周正明將报告反扣在桌面上,往前站了半步。
挡在朱文浩身前。
“你们是市局的?来省委党校找我的学员,有什么事?”
梁涛回答得公事公办。
“昨天在红星机械厂厂区內,发生了一起性质恶劣的互殴事件。”
“朱文浩同志牵涉其中,我们需要带他回市局,配合调查。”
“互殴?”
周正明敏锐地抓住了字眼。
“梁队长,若是普通的治安互殴,按属地管辖原则,应由派出所处理或者由路北分局处理。”
“怎么现在连这种治安小案子,都要劳驾你们市局刑侦大队亲自出马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市局提级管辖。”
“你们进省委党校抓人,市局一把手郝局长知情吗?省委党校知情吗?”
“我现在以党校副校长的身份,对你们跨部门执法的合规性表示怀疑。”
“文浩,你站在这別动。我马上给你们市局打电话核实!”
梁涛面不改色,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著红章的文件。
“周校长,我们是依法办案。”
“这是市局签发的强制传唤文书,手续齐全。”
梁涛文书前递。
“请不要妨碍公务。朱文浩,跟我们走一趟。”
周正明没有看文件,走到外面打起了电话。不一会,打完电话的周正明,脸色灰败地走了回来。
市局那边给的答覆极其强硬,坚称是正常办案,谁的电话都不行。
“周校长,核实清楚了吧?”梁涛抖了抖手里的传唤单。
周正明横跨一步,依然想要阻拦。
朱文浩从他身后走出。
“周校长,不用担心。”
他语气平静,转头看向梁涛,“清者自清,我相信京江市局会秉公执法。”
他缓缓脱下外套,白衬衫下,左肋和后背的位置,清晰透出几大块触目惊心的乌青。
他转身展示了一下伤痕。
“说起来,昨天我也是受害者。”
“我去红星机械厂做实地调研,刚进大门,就被一群身份不明的小混混按在泥地里单方面殴打。”
“如果是互殴,总得有来有回。”
“我一个手无寸铁的科员,哪有本事和那么多手持钢管的地痞互殴?”
留痕。
这就叫把证据死死钉在所有人的脑子里。
全班三十双眼睛看得真切。
这根本不是互殴,这是针对党校学员的加害。
展示完毕,朱文浩重新穿好外套。
“周校长,星火班是省委组织部亲自定下的重点班,肖部长对我们寄予厚望。”
“这篇调研报告,您受累,儘快推上去。”
言罢,他极其配合地走向两名警员。
梁涛从腰间摸出一副手銬。
“梁队长。”
朱文浩停下脚步。
任由冰冷的金属贴上肌肤,目光直视对方。
“你想清楚了。”
“这副銬子,今天你要是给我上了,再想摘下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请神容易,送神难。
將相受委,以退为进。
他不反抗,一旦手銬落下,市局这滥用警权的罪名,在省委大院里就坐实了。
梁涛手下一颤,但想起市局领导的死命令,还是咬牙按下了锁扣。
“咔噠”一声。
朱文浩没有任何挣扎,大步向外走去。
教室里死寂一片。
周正明回味著那句暗示,犹如当头棒喝。
他猛地一拍大腿,连教案都顾不上拿,大步朝行政楼跑去。
他要直接联繫省委组织部!
市局敢越权跑到党校銬走星火班的支部书记,这是在打省委组织部的脸!
曹睿掏出手机,快步走到走廊角落,拨通了京江市委副书记大秘的电话。
刘若冰紧攥中性笔,指节发白。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父亲刘强的號码。
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因为这副手銬,在江南省的上空骤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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