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国僵在原地。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音节,却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
肖定语那句平平淡淡的质问,压著省委常委的分量。
这怎么回答?
打零分,等同於否定劳立国亲自批示的绝密內参,这是重大错误。
打高分,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承认刚才的百般刁难纯属挟私报復。
这是一个死局。
“回答不上来?”
肖定语把复印件放回桌面,手指点了点纸面。
“你连一份报告的含金量都掂量不准,这就不是工作態度的问题。”
肖定语转过头,看向教务处长。
“宋平同志。”
“把高副主任的岗位重新调整一下。”
“省委党校是培养年轻干部的地方,我觉得他不適合在这个岗位继续工作。”
一语定乾坤,宋平站在那儿,有些发愣。
这几年,肖定语虽然兼任著省委党校的校长,但日常对学校的具体管理极少过问。加上常务副校长周正明是个纯粹做学问的文人,不沾惹行政倾轧,省委党校內部的日常架构一直处於一种散养的状態。
今天,这位一把手,直接越过繁琐的流程,褫夺了一名副处级干部的职务。
这种毫不留情的雷霆手段,宋平还是很少见的。
“宋平同志,我刚才的话,你没听见?”
肖定语看著他,语调冷了下来。
宋平忙不迭地点头称是:“明白,肖部长,教务处会后立刻落实岗位的调换。”
高建国急了。
没了副主任这个实权位置,他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肖部长,您听我解释,我刚才只是按照常规的考评流程……”
肖定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高建国剩下的话被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他看懂了那个手势背后的绝情。
在绝对的碾压下,弃子连辩驳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他灰败著脸,拖著步子,从报告厅的侧门退了出去。
室內重新恢復秩序。
肖定语拿起桌上的实践课考核表,在朱文浩的名字后方,填写了一个极高的分数。
“宋处长,以后星火班的日常管理模式,要变一变。”
“实行自治。”
“一切的日常行动,全部交给班委会负责。包括每一次的平时表现打分,甚至是期末的结业评语初稿,都由班委会主导。当然,班委成员的个人考核,依旧由校方负责把关。”
“这是省委组织部对青年干部培养模式的一种全新尝试。”
肖定语敲定基调。
“既然要把他们培养成將才,就得早点让他们学会在集体的制衡中行使权力。温室里养不出能扛事的干將。”
宋平双手接过考核表,连声答应下来。
肖定语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宋主任,周·校长的担子太重了。”
肖定语看著他,“你下一步要准备接任副校长的职务。我日常在省委办公,来党校的时间少。你要多替周校长分担,帮著他把党校这摊子事管理好。”
副校长,这块从天而降的馅饼,將他先前的所有迟疑砸得粉碎。
“感谢组织信任!我一定全力配合周校长的工作!”宋平声音洪亮,表態极快。
“行了,今天的考核会到此结束。”
肖定语站起身,衝著朱文浩招了招手。
“文浩,你跟我来一趟。剩下的学员,散了吧。”
说完,肖定语在周正明和宋平的陪同下,率先迈步离开报告厅。
朱文浩没有急著跟上肖部长的步伐,而是转过身,看向曹睿。
“学委。”
“你安排一下纪律,带队回教室。然后宣布解散。”
曹睿立刻站起身。
“以后咱们班级实行全面自治。”
朱文浩继续下达指令。
“各项考核数据全压在班委会上,你这个学习委员,更要担当起重要责任。把规矩立牢靠。”
曹睿重重点头:“书记放心,这摊子事我绝不让它乱。”
朱文浩將视线平移,分別与周旭、沈哲对视了一眼。
没有多余的言语交代,只凭这一个平淡的眼神交匯,利益的同盟便在无声中达成共识。
从头至尾。
朱文浩根本没有去看班长刘宇。
这就是实质上的架空。
当著全班的面,党支部书记直接向学习委员、组织委员、生活委员分配了散会后的调度权。
朱文浩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大门,跟上了肖定语的步伐。
报告厅內,人群开始流动。
曹睿走到通道前方,有条不紊地指挥著各排学员有序离场。
周旭拿著那本黑皮记事本,站在后排出口核对人数。
沈哲在检查座位上是否有遗落的文件。
三名班委配合默契,將队伍安排得井井有条。
刘宇坐在原位,他此刻却连插话的余地都找不到。
权力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写在纸面上的头衔,而是底下的人究竟听谁的號令。
雷震子走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宇哥。”雷震子压著嗓音,“这小子现在有省委组织部长撑腰,咱们怎么弄?”
刘宇咬了咬牙,他这个刘家的长孙,竟被一个临江市来的科员逼到了毫无存在感的角落。
“咱们走。”刘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站起身,带著雷震子和另外几个素来交好的省直子弟,涇渭分明地脱离了大部队,从另一个安全通道快步离去。
另一边,省委党校的林荫道上。
朱文浩落后肖定语半个身位,两人漫步走向校外。
“文浩呀。”肖定语放慢脚步,“这几天,省城这潭水,越来越不太平了。”
“省委劳书记力排眾议,扫黑办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
“但这副牌,打得並不顺畅。”
“雷震主动请缨,亲自兼任了省扫黑办的主任。”
“扫黑办下面设立了几个临时机构,每一个机构的负责人,都有政法委內部的人员穿插其中。”
肖定语摇了摇头,“祁山虽然如愿拿到了副主任的头衔,但在他身边,还有检察院、法院、纪委派来的几位副主任。各方势力全盘掺和进来了。”
多头管理,相互掣肘。
“这是不可避免的制衡。”
朱文浩踩过一片枯叶。
“兵法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於人。雷震把持省政法委多年,那是他的基本盘。成立扫黑办,他阻止不了,索性顺水推舟。”
朱文浩分析著这套布局的底层逻辑。
“他自己掛一个主任的头衔,名正言顺。毕竟全省的政法工作,从序列上讲,都要在省委政法委的统一领导下展开。他有这个法理依据。”
“有意思的是,对方把时间差打得极准。”
“祁伯伯擬任省委政法委副书记的决议,刚刚通过省委常委会。目前还在走组织公示期的流程。在这期间,他无法以政法委副书记的身份直接兼任主任。”
“对方死死抓住了这个时间点。如果派一个普通的政法委副手去扫黑办,根本压不住公安厅长的势头。为了稳住局面,雷震只能亲自下场。”
朱文浩脚下不停。
“肖部长。能把隱在幕后的下棋之人,逼得前台来下场肉搏。”
“这盘棋,咱们已经贏了一半。”
肖定语停下脚步,转头看著身边这个年轻人。
一般人在面对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时,多半会感到沮丧。
但朱文浩的视角里,只看到了敌方布局暴露出的破绽。
“局势已经被他们搅混了。你有什么想法?”肖定语问道。
“省扫黑办,说到底只是一个临时掛牌的机构。”
“这种机构的核心定位,在於『牵头抓总、统筹协调、督办落实』。真正的实权,不在坐在办公室里开会的主任手里。”
“在於下去办案的特派督导组。”
“特派督导组,才是这把刀真正的利刃。只要抓住组长的位置,整个案子的走向,就捏在了我们手里。”
肖定语思索著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你的意思是,让祁山去爭这个督导组组长的位置?”
“不仅要爭,还要爭得光明正大。”
朱文浩继续推演。
“在第一次扫黑办的內部工作会议上,让祁伯伯主动开口,自请担任督导组的首任组长。”
“为了堵住其他人的嘴,再请纪委派来的那位副主任,担任督导组的副组长。公安与纪委联合办案,程序上无懈可击。”
“只要祁伯伯带队下去,把公安厅的精干力量充实进督导组的骨干名单里。江南红星机械厂这件案子,任何人也翻不过来。”
肖定语提出了顾虑:“雷震现在是扫黑办的主任。他如果在会上强行反对祁山亲自下基层办案呢?”
“他反对不了。”
“红星机械厂这件案子,內参里写得很清楚,背后的实际操盘手是盛源控股的雷东。这人牵扯到雷书记的亲属关係。哪怕血缘隔得再远,终归是沾亲带故。”
“这就是我们要利用的势。”
朱文浩將这套阳谋和盘托出。
“祁伯伯在会上,只要打出一面旗號。就说这次亲自带队查红星机械厂,是为了给雷书记『正视听』,是为了用详实的调查结果,击碎外界那些抹黑雷书记名誉的谣言。”
“把查案,包装成替上级洗清冤屈的忠诚之举。”
“体制內,讲究避嫌。面对这份『大义凛然』的提议,雷震敢在会议上投反对票吗?他只要说半个不字,就是坐实了他在包庇自家的亲属。为了保全自身的羽毛,他不仅不能反对,还得当著所有人的面,举双手赞成,並表態大力支持督导组的工作。”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用敌人的规则,去绑架敌人的手脚。
肖定语听完这番剥茧抽丝的论述。
短暂的错愕过后,一阵畅快的笑声从他的胸腔里迸发出来。
“好一个替他正视听!妥妥的阳谋!”
“把你放在这党校的星火班里,真是屈才了。这套借力打力的手段,比那些在机关里熬了半辈子的老油条还要毒辣。”
校外,肖部长的车已经平稳地停在台阶下。
秘书拉开后排的车门,立在一旁等待。
“我现在就去联繫祁山。”
肖定语收敛了笑意,恢復了部长的威严。
“把这套方案给他透个底,让他去会议上好好唱这齣戏。”
肖定语弯腰坐进车內。
车窗降下,他看了朱文浩最后一眼。
“星火班这边,你自己把握好尺度。结业的时候,交一份能拿得出手的答卷。”
车窗缓缓升起,黑色红旗轿车平稳起步,驶离了党校。
朱文浩站在原地,目送专车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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