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书记,找我来有什么急事?”
陈向东立在办公桌前,视线扫过一旁站得笔直的省公安厅厅长祁山。
劳立国主动迎上前与陈向东握了握手。
“向东同志来了,坐。”
劳立国指了指会客区的真皮沙发。
“早上祁山同志刚来给我匯报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突发事件。事关你们纪检战线的干部,我觉得,这个情况必须得让你这位省纪委书记听听,就把你喊过来了。”
陈向东在沙发上落座,劳立国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偏过头看向祁山。
“祁山,你把临江市那边的情况,原原本本地给向东同志说一遍。”
“陈书记,日前,临江市纪委的苏清寒同志,在下班途中,偶然救下了一个小男孩。”
“经过后续查实,这个男孩,正是之前坠楼身亡的原临江市发改委主任郑建国的私生子。他母亲李倩,不久前在城郊离奇溺亡。”
陈向东眉头收拢。
这几起案子在省纪委是有备案的。
祁山继续推进案情:“男孩被苏清寒救下时,隨身带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的,正是郑建国生前留下的一本帐册。帐册里详尽记录了临江市城南新城区项目工程款的暗箱操作,以及巨额资金的流向。”
“这事我知道。”陈向东开口打断,“临江市纪委的周正同志,已经向省纪委做了紧急通报,苏清寒在护送帐册回城的路上,遭遇了伏击。”
“不仅是伏击。”祁山调高了音量,“苏清寒同志驾驶的车辆,遭遇三辆无牌越野车的合围撞击。最后被土渣车逼停,对方不仅抢夺帐本,还当街对纪委干部进行暴力殴打。苏清寒同志头部受重创,送医后一直处於昏迷状態。”
祁山並没有停歇,而是拋出了更致命的消息。
“陈书记,这还不是最猖狂的。今天凌晨三点,这伙黑恶势力买通了医院的护士,在苏清寒同志的输液袋里,动手脚企图在特护病房內强行灭口!”
“简直无法无天!”
当街伏击纪检干部,深夜买凶潜入医院投毒,这桩桩件件,等於把d纪g法踩在脚底下。
“幸亏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队长张林带队,提前在病房內布控,將那名投毒的护士当场按住,才避免了一场惨剧。”祁山適时补充。
“劳书记,黑恶势力囂张至极,手段令人髮指。”
祁山转向劳立国,立正敬礼。
“我以省公安厅,省扫黑办的名义,请求省委强势介入。绝不能让奋战在一线的纪委同志,流血又流泪!”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治安案件,这是黑恶势力对省委威权的公然挑衅。
“刚才祁山同志提了个建议。”劳立国看向陈向东,“省委巡视组目前正好在临江市驻扎。他提议,让巡视组掛上一套『省委扫黑办第二督导组』的牌子,由邱瑞同志兼任组长,直接接管临江市的相关案源,开展实质性工作。向东同志,你意下如何?”
就在陈向东准备表態之际,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室內的凝重。
“接。”劳立国抬了抬下巴。
祁山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祁厅长,我是临江市局李建国。”
“讲。”
“那名投毒的护士在身份败露后,当场吞服了藏在身上的氰化物。急救科没能抢救过来,人已经死了。”
李建国继续说道:“不过,我们顺著市局內部的异常信號排查,已经成功锁定了市局內鬼——刑侦副队长乔安。连夜突审,他交代了上线叫李凯。目前我们正调集警力,全城布控追查李凯的踪跡。”
“另外,技术部门有重大发现。通过调阅监控比对,李凯右手虎口处有一个明显的蝎子纹身。这个特徵,和医院提供的信息,给护士缴纳巨额医疗费的人,完全吻合。”
“干得漂亮。咬死这条线,继续追查!”祁山下达指令。
“祁厅长。”李建国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还有个事。刚才文浩特意找我交代了几句。他提醒我,案子办到这个份上,市局內部的內鬼,绝对不止乔安一个。敌在暗我在明,专案组里的水太混了。他建议,为了防止走漏风声,必须把局里所有有嫌疑、立场不明的中高层,全部暂时调离专案组,进行物理隔离。”
祁山听完,脑子里瞬间转过几道弯。
“文浩这个建议提得很及时,也非常中肯。”
“这样办。省厅最近正好下发了文件,要开办一期全省刑侦骨干全封闭集训班。你把市局里那些有嫌疑的、不服管教的业务骨干,点齐名单,今天下午就以进修的名义,全部打发到过来。无论级別高低,只要名单报上来,省厅这边一律接收!”
釜底抽薪,用一纸调令,把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弄到省厅集中“看管”起来,李建国在临江市局才能彻底放开手脚。
“我明白了。马上下发通知。”李建国心领神会。
“有问题隨时沟通。”
祁山掐断了通话。
劳立国靠在椅背上,刚才电话里的对话,他听得一字不落。
“祁山,李建国口里一口一个『文浩』。”劳立国看向他,“这个文浩,是什么人?”
“报告劳书记。文浩全名朱文浩,是这次省委组织部青干班,星火班的党支部书记。”
“受伤的那位纪委监察员苏清寒,是他的女友。这次医院抓內鬼、利用假行车记录仪散布假消息引蛇出洞的连环计策,全部是这小子一手策划的。”
陈向东在一旁听著,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名字。
“朱文浩?”陈向东指节叩击著沙发扶手,“我没记错的话,前两日那份撕开江南红星机械厂黑幕、把资產流失底牌掀个底朝天的绝密內参,也是这个小子的手笔吧?”
劳立国微微点头。
“这年轻人,手段老辣,看问题透彻,是个不可多得的將才。”陈向东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事不宜迟。”
劳立国收敛了神色,站起身来。
“向东同志,咱们现在就去一號会议室。立刻召开五人小组会议,把巡视组兼任扫黑督导组的事情,儘快在会上落实下来,走完程序。”
劳立国转头看向祁山。
“祁山,你准备一份详尽的扫黑除恶阶段性工作简报。等会的五人小组会议,可能会传唤你列席发言。准备得扎实点。”
祁山领命退出。
祁山回到省公安厅的大楼,刚刚踏进办公室,他反锁上门,掏出手机,拨通了朱文浩的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文浩,劳书记这边有大动作了。马上召开五人小组会议,要敲定第二督导组掛牌进驻临江的事宜。”祁山没有寒暄,直切核心。
“这是必然的趋势。”
“劳书记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借著纪委干部遇袭的由头,强行把手伸进临江市的版图。”
“不过。”朱文浩稍作停顿,“祁伯伯,这事推进得恐怕没那么顺利。杨建华书记他们,肯定会借著省政法委和省扫黑办,爭夺这起案件的主导权。”
“如果不成,在省扫黑办这边,他们会让雷震书记亲自掛帅出征,担任这起专案的总指挥。”
祁山握著手机的手一紧,满脸错愕。
“雷震?他疯了?红星机械厂涉黑案里,他亲儿子雷军还在咱们省厅的审讯室里关著。他现在避嫌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上赶著去掛帅揽这摊子浑水?”
电话那头,朱文浩说到。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朱文浩念了一句古诗,將最幽微的人性剖析出来。
“祁伯伯,你站在雷书记的角度想一想。儿子和黑恶势力纠缠不清,流言满天飞,他现在的处境就是在火上烤。他要是主动避嫌,退居二线不管不问,在省委大佬的眼里,那就是默认了自己屁股不乾净,心虚了。”
“只有反其道而行之。有什么机会,能比亲自掛帅去临江市打黑除恶,更能证明他雷书记与黑恶势力不共戴天的决心?”
祁山心头剧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杨书记他们推荐他,不仅合情合理,因为他本就是政法委书记兼扫黑办主任;更能瞬间博得省纪委书记的好感,常委掛帅更能显示出省委,对这起恶性案件的极度重视。”
“劳书记找不到理由反驳,陈向东书记也会乐见其成。”
祁山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如果真是这样,那临江市的案子交到雷震手里,咱们之前的布局不全白忙活了?他一旦拿到了尚方宝剑,到了地方上指手画脚,这案子最后还不知道要查成什么鬼样子。”
“祁伯伯,你乱了阵脚。”朱文浩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太阿之柄,不可假人。”
“他要掛帅,就让他掛。”
“咱们用老办法。他雷书记掛帅可以,那是代表省委的姿態。但是,你必须在会上或者会后,咬死一条底线——明確具体的办案权限、抓捕权限、以及人员调度的实权,必须全盘捏在第二督导组,也就是邱瑞组长的手中。”
“雷震是个聪明人。他掛帅是为了洗清嫌疑,为了作秀。他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私心,到了临江,反而不敢过分干预一线的具体抓捕工作,否则就是授人以柄。”
“咱们的目標是打掉盘踞在临江的黑恶势力,给你做足成绩。”朱文浩將最后一块拼图补齐,“至於最后案子破了,在常委会上谁来揽功、谁来摘桃子,那是后续的博弈,咱们可以慢慢算。別忘了,雷军这张牌,还死死扣在咱们手里。只要雷军在咱们这,雷书记在临江,就得规规矩矩地当那个泥菩萨。”
祁山听完这番剥茧抽丝的谋算,他紧锁的眉头终於舒展开来。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祁山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我明白该怎么做了。这把虚椅,就让给他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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