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委招待所,五楼。
省委巡视组组长邱瑞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伸手压住那沓厚重的卷宗。
墙上的掛钟已经指向了深夜,但他毫无倦意。
桌面上散落著关於临江市城投债务、发改委歷年项目审批的复印件。
巡视组进驻临江市已经有一段时日,本已进入巡视末期。
常规的谈话走访、线索收集基本完成,按计划,再有半个月便要拔营返回省城结项。
但局势在今天下午彻底翻转。
一纸省委的红头文件,直接下发到了他的案头,兼任省委扫黑除恶专项斗爭第二督导组组长。
副组长,则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队长张林。
邱瑞端起早已冷透的浓茶,喝了一大口。
傍晚时分,老领导省纪委郭书记的电话,此刻仍在耳边迴荡。
“邱瑞。”郭书记在电话那头的语调极为严肃,“省委这次让你接下这个督导组长的担子,绝不是走个过场。临江市这趟浑水,比预想的还要深。郑建国坠楼案只是个线头,省委高度怀疑,这起涉黑案件的背后,有临江市委、市政府的高级別官员深涉其中,充当保护伞。”
“你要借著这次扫黑的东风,把案子办成铁案。別辜负了省委省政府的信任,在临江市再创佳绩。”
他將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梳理著目前掌握的零碎信息。
回到正规的案情推演上,局面確实棘手。
郑建国的坠楼,时间点卡得太过精巧。
巡视组刚把视线放在城南新城区的项目拨款上,关键当事人就纵身一跃,死无对证。
紧接著,他们顺藤摸瓜,好不容易锁定了郑建国的情人李倩。结果人去楼空,没过几天,一具女尸便从清河下游被打捞上来,市局刑警大队甚至连尸检报告都没出全,便草草定性为抑鬱症溺水自尽。
再到这两天,市纪委的苏清寒偶然救下李倩的儿子,竟然在省道上遭遇渣土车和越野车队的联合截杀。
种种跡象表明,盘踞在临江市的这股黑恶势力不仅手眼通天,而且对专案组的动向了如指掌。
对方在市局、乃至市委的內部,必然埋有级別极高的內线。
敌在暗,我在明,这案子举步维艰。
招待所三楼的小型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邱瑞將临江市纪委书记李丽,连同副组长张林,以及几名专案组的核心骨干召集在一起,进行碰头会。
会议开到一半,一阵短促的手机震动声响起。
李丽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神色微动。
她向邱瑞打了个手势,推开椅子,走到会议室外接听电话。
不到两分钟,会议室的厚木门再次被推开。
李丽看向主位上的邱瑞:“邱组长,临江市委副书记朱天和,刚才给我打了电话。”
她將声音压低:“他人在招待所楼下。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向咱们专案组当面匯报。”
此言一出,会议室內几名骨干互相对视了一眼。
邱瑞即刻决定:“快请。”
他转头看向坐在侧边的一名年轻科员:“小王,你马上下去迎接一下,注意別惊动招待所的閒杂人员。”
“小崔。”邱瑞指了指负责会议记录的女孩,“你留下来,做好谈话记录。”
隨后,他衝著张林和其他组员挥了挥手:“剩下的同志,先散了吧。”
人员迅速撤离。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邱瑞、李丽,以及坐在电脑前的小崔。
几分钟后,走廊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小王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朱天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大步走了进来。
“天和书记。”李丽率先迎了上去,“这么晚了,不知道你来专案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朱天和点了点头:“李书记,邱组长。我今晚过来,是给你们专案组送破案线索来了。”
邱瑞闻言,绕过会议桌的脚步快了几分。
两人的双手握在一起,力道不轻不重。
“朱书记,快请坐。”邱瑞比了个手势。
朱天和没有急著坐下。
他將公文包搁在桌面上,手探入內侧衣兜,拿出一台崭新的华华牌智慧型手机。
“邱组长,时间紧迫,我就不绕弯子了。”朱天和將手机推过桌面,“我这里有苏清寒同志拼死拍下的帐本照片,希望能够帮助你们专案组,在案子上找找线索。”
邱瑞一把拿过手机,点开相册。
屏幕上,十几张光线昏暗、构图略显倾斜的照片依次滑过。
虽然只是帐本的一部分残页,並且里面记录的资金去向大量使用了代號。
但对於常年查办经济案的纪检老手来说,这些杂乱的数字就是撕开黑幕的利刃。
邱瑞立刻將手机递给旁边的小崔:“马上连接电脑,把图片全部导出来。调一台彩色印表机,赶紧列印,一式三份,加密存档。”
小崔接过手机,手脚麻利地连上数据线,敲击键盘。
不一会,印表机开始吞吐纸张。
一张张高清复印件被整齐地码放在会议桌上。
邱瑞和李丽凑上前,拿起照片仔细端详。
即便是残页,上面涉及的金额之巨、流转帐户之多,也足以让人心惊。
看了一会,邱瑞抬起头。
他发现朱天和依旧站在会议桌前,双手按在公文包的搭扣上,並没有离开的打算。
“朱书记,感谢你提供的关键线索。”邱瑞將照片放下,“也感谢苏清寒同志的机智与勇敢,她为专案组扫清了极大的障碍。”
他看著朱天和:“线索我们收下了。不知道朱书记今晚登门,还有什么別的事情需要交代?”
朱天和拨弄了一下公文包的金属扣,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邱组长。”朱天和抬起头,“我还有点个人的情况,想和省纪委反映。”
李丽瞬间反应过来,她留在这里,不合规矩。
“邱组长,天和书记。”李丽拿起桌面上的笔记本,“市纪委那边还有几份文件需要我处理,我先去忙了。”
说罢,她乾净利落地转身退出了会议室,顺手將门带严。
偌大的会议室內,只剩下朱天和、邱瑞,以及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的小崔。
“朱书记。”邱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吧。有什么情况,你如实反映。”
朱天和拉开椅子落座。
他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中抽出一份《情况说明》。
他双手捏著纸页的边缘,將其递到邱瑞面前。
“当年,我担任临江市常务副市长。”朱天和没有去翻阅底稿,“城南新城区项目上马,体量庞大。在发改委提交的立项以及大额资金拨付审批表上,我看到了前任市长肖天佑的签字。”
朱天和语调沉稳:“由於当时思想认识不够警惕,过於顾及班子內部的团结。我没有去对底层的资金穿透做详细调研,就直接在上面跟签放行了。”
“我作为分管发改委和財政的常务副市长,在这个项目上,没有起到应有的监控与督导作用。”
他停顿了一下,迎上邱瑞审视的目光。
“现在发改委主任郑建国坠亡,我认为,这和我当年审批把关不严,有著脱不开的干係。今天,我主动向巡视组递交这份情况说明,接受组织上的一切审查和问责。”
邱瑞没有打断他。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情况说明》,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文字简练,没有推諉责任,將签字的背景、肖天佑的施压以及自身的失察,陈述得一清二楚。
落款处,朱天和的签名力透纸背。
“朱书记反映的情况,非常有价值。”
邱瑞將材料规整好,平放在桌面。
“你的说明,我们专案组会如实记录,並按照程序,向上级省纪委进行专报。”
他转头看向角落:“小崔,刚才朱书记的谈话,记录好了吗?”
“邱组长,已经全部录入列印完毕。”小崔將两份装订好的谈话笔录递了过来。
邱瑞將笔录推到朱天和面前。“朱书记,你看一下记录,如果意思表达没有出入,就在上面签个字。”
朱天和逐行核对。
確认没有问题后,他拔出钢笔,在尾页签下名字,並按下了手印。
做完这一切,朱天和站起身,“邱组长,那我就不打扰专案组办案了。后续有任何需要配合调查的地方,我隨叫隨到。”
“朱书记慢走。”邱瑞起身相送。
看著朱天和提著公文包走出会议室的背影,邱瑞回到桌前,伸手翻看著那几张帐本的照片。
朱天和今天这番行云流水的主动出击,背后透著一股极其老辣的谋算。
把最致命的物证和最被动的弱点,在同一时间拋出,化被动为主动。
市委招待所楼下,夜色深沉。
朱天和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他將公文包扔在后座,伸手扯鬆了脖子上的领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文浩,这道关口算是蹚过去了。”
朱天和转头看向驾驶位上的朱文浩,將会议室里交锋的细节,事无巨细地复述了一遍。
“我把情况说明交上去了。但邱瑞只是收了材料,除了公事公办的套话,並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表態。”
朱文浩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著前方的挡风玻璃。
“没有表態,就是最正確的表態。”
“他是个老纪检,在没有摸清这份材料前,绝不会轻易下结论。”
朱文浩手指在方向盘的真皮套上轻轻敲击。
“《韩非子》有言:『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我们把这份情况说明交到邱瑞手里,就是把处理事件的『要』,递给了省纪委。”
“兵法上的这一招『肉袒牵羊』,用得正是时候。”
“这叫以退为进,化被动防御为主动造势。”
“我们已经把底牌亮明了,主管责任不清的基调也就此定下。”
朱文浩转过头,看著朱天和。
“父亲,事不宜迟。”朱文浩定下接下来的行动方略,“明天一早,您去市委大院,把手头的工作安排一下。”
“找个正当的由头,咱们明天下午去省城。”
朱天和有些迟疑:“去省城?临江这边的案子正查到紧要关头,我这个副书记这时候离开,会不会引人猜忌?”
“正因为查到紧要关头,您才更要抽身事外。”
朱文浩启动车辆,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临江的棋盘已经布好,剩下的就是专案组去收网。您留在这里,只会成为各方势力试探的靶子。”
“去省城,面见外公。”朱文浩一脚踩下油门,“我们需要藉助老太爷的影响力,在省纪委那边,把这道防火墙彻底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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