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若冰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最末端,手指无意识地绞著签字笔的笔桿。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朱文浩两人。
她的心跳有些快。
今天一大早,母亲何梅就给她发了条简讯,下午要和朱文浩的母亲,在茶楼里坐一坐。
喝茶是假,相看是真。
刘若冰当时只回了一句:“妈,我和朱文浩在党校就是普通同学,再说朱文浩有女朋友,名叫苏清寒。”
何梅的回覆:“傻丫头,真以为男人的心思多难猜?李娟和我都透了口风,这门亲事是板上钉钉。至於那个苏清寒,一个没有根基的落魄户,掀不起风浪。將来隨便给笔钱或者安排个冷板凳,打发了就是。”
有母亲这番话兜底,刘若冰此刻再看朱文浩,眼神里不自觉便带上了几分花痴。
她脑子里甚至开始勾勒,以后两人结婚该把新房安置在京江的哪个地段,要生几个孩子才好。
朱文浩端坐在主位,余光早已將刘若冰那副神游天外的姿態收入眼中。
他在大明宫端坐六十载,后宫佳丽三千,什么样曲意逢迎的绝色没见过?
这种把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的肤浅,入不了他的眼。
“咳。”
一声脆响,將刘若冰从那些不切实际的遐想中拽了回来。
她慌忙坐直身躯,理了理鬢角的碎发,试图找回往日省委机关高岭之花的矜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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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浩,你把我单独留下,是有什么重要的工作要交代?”
朱文浩没有绕弯子。
“刘若冰同学。”他直呼其名,“你出去叫人那会儿,学委曹睿跟我聊了几句。你猜猜,他说了什么?”
刘若冰顺口接道:“曹睿这人最爱面子,他肯定想找你求情。估摸著是想把王强、陈飞他们几个平时的违纪也大事化小吧?”
“你想偏了。”
“他不是在求情,他是在告你的状。”
刘若冰一怔,“告我的状?”
“对。”朱文浩食指压在桌面上,“他告诉我,你在班里私下散布谣言,说我请假並非家里有事,而是跑回临江看女朋友。他还说,我偽造理由,欺瞒肖部长和周校长,无视组织纪律。”
这话说出来,刘若冰脑中一片空白。
在党校造谣党支部书记欺瞒省委领导,这要是被查实,一个严重警告的处分都算轻的。
“文浩,这些话压根就不是我说的!”刘若冰彻底慌了神,“我怎么可能在背后编排你?你得相信我!”
“我知道了!”她猛地拔高音量,“开会前,刘宇和曹睿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他们在做交易!曹睿怕我把他们私下串联的事情捅出去,所以先下手为强!”
朱文浩靠向椅背,对这个反应还算认可。
“还不算太笨。”
“先发制人。曹睿的意图很明確,他向我检举你,就是为了在我心里埋下一根刺,等你再来揭发他跟刘宇勾结时,我只会认为你们是在狗咬狗。”
“这人心思活泛,懂得利用信息差做局。所以我刚才在会上,把收发作业的活,强行分了一半给沈哲。分权,是对付他最好的办法。”
刘若冰长舒一口气:“你识破了就好。曹睿这人真是太阴险了。”
“他的事放一边。”朱文浩没顺著她的话往下说,直直钉在她的脸上。
“你对自己泄密的事,没有一点察觉?”
刘若冰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泄密?我什么时候泄密了?”
“曹睿为什么敢拿这件事来做文章?”朱文浩反问,“因为这件事的核心逻辑是真的。我確实回了临江探望苏清寒。如果不是有人把这个確切的消息漏出去,曹睿编造的谣言就没有根基。”
“你自己好好回想,这几天,你到底做了什么?尤其是跟我的行踪有关的事情。”
刘若冰想起来了。
那天夜里,她因为联繫不上朱文浩,急得在寢室里给父亲刘强打电话。当时为了翻找桌上的一份文件,她把手机开了免提。
“文浩……我想起来了。”她声音发颤,“那天我在寢室接了我爸的电话,问你的去处。我爸在电话里嘱咐我不要声张。当时……我室友张燕就在旁边。”
她越说越觉得后怕。
张燕是下面地市派来的科员。自从刘若冰当上星火班会议记录员后,张燕对她简直是无微不至。每天早上帮她打热水,隔三差五送些化妆品和小零食,满口奉承。刘若冰一直被这种曲意逢迎包围,还以为自己在党校交到了一个无话不谈的闺蜜。
“是张燕……肯定是她转头就把这事卖给了曹睿他们。”刘若冰咬牙切齿。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
“ql场上,哪有那么多姐妹情深。別人给你几句好话,送几盒化妆品,你就把人当成了心腹?”
“人家要的,就是你嘴里漏出来的这点信息,你这不叫单纯,这叫愚蠢。”
刘若冰被骂得体无完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事就这么定了。”
朱文浩没给她任何辩解的余地,直接下达判决。
“会议记录的工作,你不用干了。”
刘若冰猛地抬起头:“文浩,你……你要撤我的职?”
这个会议记录员的位置,虽然乾的是苦活累活,但在星火班里,却是唯一能全程参与班委会核心决策、接触机密文件的职务。
多少人眼红盯著这个位置。张燕也是因为这个职务,才会天天巴结她。
没了这个身份,她在星火班就成了边缘人。
“组织纪律容不得儿戏。”朱文浩语气冰冷。
“你连最基本的保密意识都不具备,把你留在核心圈子里,迟早会酿成大祸。你以后,专心完成你的学业,班委会的杂事,不要再插手。”
“可是……”刘若冰急切地想要挽回,“我可以改!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乱说话了。”
“回去把会议资料收拾一下。”朱文浩根本不听她的保证,“等我定好人选,你立刻做好交接。”
刘若冰看著那张冷峻的脸庞,明白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
她咬著嘴唇,眼泪终於吧嗒一声掉在会议桌上。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红著眼睛,低著头,推开会议室的门,快步跑了出去。
木门重新合拢,將走廊里细碎的声响隔绝。
朱文浩坐在原位,静静看著刘若冰消失的方向。
他微微摇头。
不过,刘若冰失察漏底,只是末节。
朱文浩的手指在桌面上缓慢敲击。
真正犯了大忌的,是省发改委副主任刘强。
李老太爷既然下了禁口令,严禁外泄他离校的真实原因,这就是一条红线。
刘强身为副厅级的干部,怎么可能不懂其中的利害关係?可他偏偏为了安抚女儿的情绪,在私人电话里把信息吐露了出去。
这叫口无遮拦,毫无规矩。
刘强在副主任这个位置上熬了这么多年上不去,不是没有原因的。老太爷说他“太稳”,实际上是他格局太小,分不清轻重缓急。
这件事,如果任由其发展,日后必成大患。
但刘强毕竟是长辈,是李系阵营的核心力量。自己一个晚辈,若是直接越级去批评他,或者亲自跑到李老太爷面前告发,这叫以下犯上,不合规矩,也容易落人口实。
朱文浩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下午的时间差不多了,他得开车去茶楼,接母亲李娟回家。
那就在回去的车上,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跟李娟透个底。
一方面,让李娟彻底看清刘若冰的底细。
另一方面。
李娟虽然是女流之辈,但在大院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犯忌讳的事情,敏感度极高。她一旦得知刘强嘴巴这么不严,把老太爷的禁令当耳旁风,以她的性子,回去肯定会找个由头,把这事添油加醋地传进李老太爷的耳朵里。
由李老太爷亲自出面去敲打刘强,这是最合乎常理、也最能立威的途径。
朱文浩站起身,他拉开会议室的门,迈步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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