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明没去逐一介绍这三位的名讳与职务,只是含糊地带过:“文浩,这几位都是我相交多年的老哥们。今天周末,聚在一起论论学问。”
这种场合,隱去身份,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门槛。
越是位高权重之人,私下聚会越忌讳將头衔掛在嘴边。
朱文浩走上前,执晚辈礼:“几位长辈好。”
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因对方未报家门而显出侷促。
周正明看著他这份做派,眼底的讚赏又多了一分。
“周校长,昨天在你那喝了极品单丛。”朱文浩將手边的布袋放在茶几上,从中取出一个毫无標识的铁茶叶罐,“今天晚辈带了点自家的茶叶,请周校长和几位长辈品评一二。”
周舒桐站在姑父侧后方,目光落在那只光禿禿的铁罐上。
没有奢华的包装,没有產地標籤,甚至连个封条都没有。
她在投行见惯了顶级的人情往来,再名贵的雪茄、红酒、咖啡豆,外包装无一不是精雕细琢。
这朱文浩,拿著个如同街边杂货铺里几十块钱一斤的散装茶叶上门,竟也敢摆出这副坦然的架势?
她心里对这份礼物的分量打了折扣,甚至觉得这人未免太过托大。
周正明却未作此想,他伸手接过那只铁罐,顺手揭开盖子。
盖子拔出的瞬间,一股极其內敛却醇厚的香气,顺著罐口散了出来。
没有新茶那种刺鼻的高香,这股味道沉静、厚重,带著岁月沉淀的岩韵。
左侧盘核桃的老者动作停住了。
他將两枚核桃攥在掌心,凑上前深吸了一口气,端详著罐子里的条索。
“干茶色泽乌润,条索紧结。这股子炭火香……老周,快把水烧上。一闻这气味就知道,这是武夷山正岩的大红袍,而且是上了年份的陈茶,传统手工炭焙的火候。”
老者抬头看了朱文浩一眼,“这东西,市面上可没处买去。小友费心了。”
周正明闻言,立刻转身去清洗茶具。
“周校长,我来吧。”
朱文浩挽起衬衫袖口,走到茶海前。
他接管了茶席。
烫杯,温壶,投茶。
动作没有半点多余的花哨。
滚水高冲而下,茶汤在紫砂壶中翻滚,隨后低斟入公道杯。
他执壶的手腕极稳,水流如柱,一线不断。
那是常年浸淫此道,把规矩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周舒桐在一旁冷眼旁观,视线渐渐从那罐茶叶转移到了朱文浩的手上。
她虽不懂中国茶道的繁文縟节,但好坏的分辨力还是有的。
朱文浩的动作里,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演。
烫杯,温壶,投茶。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机械,却又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韵律。
这种从容,她在华尔街那些翻云覆雨的顶级操盘手身上见过,但朱文浩身上的,似乎更厚重,更古老。
茶汤分入五只白瓷小盏。
汤色橙黄明亮,清澈无杂质。
周正明与三位老者端起茶杯,细细品饮。
“岩韵极佳,入口醇厚回甘。”戴老花镜的老者放下杯子,“好茶。”
周正明转头看向一直没出声的周舒桐,“舒桐,你也尝尝。文浩带来的茶叶好,这泡茶的手法更是一绝。”
周舒桐没有推辞,端起面前的那杯茶。
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化作一股极强的甘甜从喉头泛起。
这味道,让她心头那点因工作带来的浮躁,竟被压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朱文浩,收起了先前的轻视。
这人,確实藏著东西。
茶过三巡。
朱文浩將身旁的画筒拿了起来,“周校长,昨日欣赏了您掛在办公室的大作,心痒难耐。昨夜回去,自己动笔涂抹了一幅,今天特地带来,请您品评。”
周正明眼睛亮了。
昨日他本是客气一句,没想到这年轻人当真连夜画了出来。
“好好好。”周正明连声应道,转头看向中间那位戴老花镜的老者,“老梁,这活儿得你来。你这个国画大行家,给掌掌眼。”
梁涛,江南省美院的退休老教授,国內书画鑑定界的泰斗级人物。
过他眼的书画数不胜数,只要他能给出两句正面的评语,这幅画在圈子里的分量便截然不同。
梁涛揉了揉鼻樑。“吃人的嘴短,喝了朱小友这么好的茶,老头子我就倚老卖老,看看年轻人的笔墨。”
嘴上说得客气,但他並未抱太大期望。
国画重底蕴,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把线条画均称就算不错了,谈何气象。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朱文浩將画筒解开,抽出画轴,在宽大的书案上平铺开来。
梁涛原本隨意的目光,在画卷展开三分之一时,猛地顿住了。
他没有说话,迅速將整幅画完全推开。
没有江南水乡的烟雨迷濛,也没有花鸟鱼虫的精雕细琢。
整幅画尺幅极大,画的是崇山峻岭,大江奔流。
梁涛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高倍放大镜,俯下身子,鼻尖几乎贴到了宣纸上。
他的神色越发凝重,甚至透出几分严苛。
其余几人见梁涛这副模样,也纷纷围拢过来。
周舒桐站在外围,看著桌上那幅水墨,心头微震。
她不懂传统的皴擦点染,但即使以西方艺术的构图眼光来看,这幅画的压迫感也极强。
那座主峰犹如一把利剑直插云霄,周遭的群山皆成拱卫之势。
这不是文人寄情山水的避世,这是王霸之气的具象。
梁涛足足看了五分钟,才直起腰。
他將放大镜收回口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画……”梁涛指著画面上的山石轮廓,“斧劈皴,带水墨渲染。用笔刚健挺拔,方硬生辣。”
他转头盯著朱文浩,目光极具穿透力。
“这种笔法,刚猛有余,极难驾驭,现代画坛已经很少有人能画出这种原汁原味的刚猛之气。更难得的是,这画里的气局,居高临下,俯瞰万物。”
梁涛话锋一转,点出其中的蹊蹺。
“但是,这墨跡、这纸张,分明是昨夜新成的,好生奇怪。”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朱文浩安稳地站在书案旁,面上未起波澜。
他前世在大明六十年,这笔法早已融进骨血,如何能轻易剔除。
他將藉口早已备好。
“梁老慧眼如炬。”朱文浩微微欠身,“晚辈自小对国学典籍感兴趣,尤其偏爱明代院体画的风骨。閒暇时多找古谱临摹,只图个痛快,这笔法便定型了。徒具其表,让您见笑了。”
梁涛点了点头,没再深究这技法传承的根源。
天赋异稟的奇才,书画界並非没有。
“这等气魄,当配好句。”梁涛走到笔架前,提笔蘸墨,“小友,老朽在你的画上留个跋,不介意吧?”
“求之不得。”
梁涛在画卷右上角的留白处,紧挨著朱文浩那句“孤峰不与眾山儔,直入青云最上头”,提腕写下:“笔端有金戈之声,胸中藏吞吐之志。岁在癸卯,梁涛拜观。”
落笔,收锋。
一幅画,有了梁涛的这行字,便算是在江南省的文化圈里立住了根基。
周正明看著画,满心欢喜,立刻小心的收拾起来,准备拿去装裱。
眾人重新回到会客区落座。
刚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第三位老者,也就是那位体態微胖、端著紫砂杯的长者,此刻开了口。
“小友。”
微胖老者將茶杯放下,视线落在朱文浩身上。
“既然你对明朝的书画研习颇深,想必对那段歷史也有独到的见解。”
老者身子往前倾了半寸,语气隨意,却带著考校的意味。
“大明一朝,两百七十六年。史书上的评价多集中在君王怠政、阉党专权或是边患不断。咱们今天拋开这些宏大敘事的定论,只谈治国理政的根基。”
老者拋出了真正的问题:“你如何评价大明一朝在基层治理上的得与失?”
周正明收敛了笑容,梁涛也不再摆弄手里的物件。
周舒桐敏锐地察觉到,这三位老者对朱文浩的考察,已经从外在的技艺,深入到了治国理政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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