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一辆黑色帕萨特,正行驶在通往黑石镇的乡道上。
李明和朱文浩坐在后排,两人都没有发声,李明目光不时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杨树。
对於身旁这位背景深不可测的年轻人,他秉持著多言必失的原则。
二十四岁的空降副书记,放眼整个江南省都闻所未闻,没摸透底细前,沉默是最稳妥的。
朱文浩双目微合,脊背靠著椅背。
他並未理会车厢內的静默,而是將思绪沉入临江市的风云变幻中。
隨著省扫黑办的雷霆行动落下帷幕,雷震已返回京江市。
而留在临江市的邱瑞,则如同一头嗅到血腥味的苍狼,顺著泰耀帮覆灭的残局,死命深挖其背后的保护伞。
市纪委自然成了这场风暴中最忙碌的陀螺。
苏清寒作为三室的核心骨干,日夜连轴转。
来清江县报到前的那一晚缠绵,还是苏清寒好不容易空出的时间。
天不亮苏清寒就急匆匆的出门,只留下一句:“等把这摊子烂帐理清,我去找你。”
临行前的午餐,父亲朱天和的一通电话,將临江市的状况彻底揭开。
“文浩,市里出大乱子了。”朱天和在电话那头语速极快,“原市公安局韩局长,现任市局常务副局长刘庆,这两人全部卷进了泰耀帮的案子里。线索极其翔实,证据链做得严丝合缝,现任市政法委书记蒋环,也有可能涉案。”
“谁查出来的?”
“从首都纪委系统空降过来的刘昊。”
朱文浩当时便已瞭然。
这绝非偶然,而是苏长明精心布置的一场杀局。
一招李代桃僵,玩得炉火纯青。
苏长明把泰耀帮的保护伞硬生生扣在了政法系统头上,更是將这份泼天的成绩,结结实实地送给了刘昊,交上了一份不错的答卷。
“兵者,诡道也。”朱文浩当时在电话里评判,“苏市长这是在壮士断腕,借刀杀人。林为民书记那边作何反应?”
“林书记听完督导组和市纪委的匯报,当场就拍了桌子。”朱天和讲述著当时的惊心动魄,“直接召开紧急常委会,宣布对刘庆等人实施双规,並暂停了蒋环的一切职权。”
林为民这位空降书记的第一把火,算是借著这阵东风,烧得极其旺盛。
值得注意的是,市长苏长明全程低眉顺眼,极度配合。
“可惜了。”朱天和在电话里嘆息,“咱们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又让苏长明金蝉脱壳跑了。”
“父亲,风物长宜放眼量。”朱文浩安抚道,“大局博弈,不在一城一池之得失。咱们这一回,同样大获全胜。李建国叔叔藉此彻底清除了市局內部的异己,从此临江市公安局这块阵地,才算真正被咱们握在掌心。”
短暂的停顿后,朱文浩拋出了下一步的谋算。
“不过,政法委书记的位子空了出来,咱们就必须更进一步,把这个位子收归囊中。刘强主任叛逃周省长阵营,江南省上上下下都在盯著外公的应对方式。此时若是我们毫无建树,低调行事,反倒会让那些墙头草以为李系气数已尽。立威,就在当下。”
朱天和迟疑:“文浩,你说的在理。但目前咱们手里,挑不出合適的人选。”
“有。”朱文浩语调平缓,“开发区管委会书记,张志强。上次他竞爭常务副市长失败,老领导田立民又被调离,如今正是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候。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现在拋出橄欖枝接纳他,他必然死心塌地。”
朱天和豁然开朗:“好计策。我这就联繫你外公,商討运作此事的细节。”
回忆至此,车辆猛地一阵剧烈顛簸,轮胎在路面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
强烈的惯性让李明身体前倾,险些撞上前排座椅。
朱文浩稳住身形,抬眼看向前方。
帕萨特的车头前不到两米处,一个穿著破旧粗布棉袄、满脸风霜的老农民,直挺挺地伸开双臂,拦在了马路正中央。
老汉乾瘪的嘴唇开合,隔著挡风玻璃也能看清他正大声呼喊著“冤枉”。
司机惊出一身冷汗,转头看向后排。
“李部长,这……有群眾拦车,您看怎么处理?”
李明摇下半截车窗,看了一眼路边的界碑。
这里已经是黑石镇的辖区。
“这个邱德海,简直是乱弹琴!”李明低声骂了一句。
“光天化日,公路上公然拦截县委的车,底下的工作是怎么干的!”
他指著司机下达指令:“你,先下去看看情况,把人拉开。別堵在路中间妨碍交通。我这就给黑石镇打电话。”
司机不敢怠慢,推门下车,试图將那老汉从路中间拽走。
李明摸出手机,拨通了黑石镇镇委书记邱德海的號码。
电话刚一接通,李明便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
“邱德海!你们黑石镇的信访到底是怎么搞的?县委组织部送新同志下基层的车,刚进你们地界就被群眾给拦了!你这个镇委书记还想不想干了!”
基层的工作交流,向来剥离了机关里的温文尔雅,多是这种简单粗暴的直来直去。
电话那头的邱德海不知赔了些什么不是,態度想必极其谦卑。
李明又冷言敲打了几句,这才將电话掐断。
转过头,李明面对朱文浩时,又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面孔。
“文浩同志,让你见笑了。”李明打著太极,为邱德海找补,“黑石镇的邱德海同志,本质上不是什么坏人。是个老乡镇了,平时工作做得还算扎实。但是嘛,人吃五穀杂粮,总有疏忽的时候。你们以后都要在一口锅里搅马勺,低头不见抬头见,要多一些理解。”
车外,司机正拽著老汉的胳膊往路基边拖。
老汉虽然身子骨瘦弱,但死命挣扎,司机一个中年男人,为了不落下粗暴对待老人的口实,一时半会儿竟拿他没办法。
就在两人拉扯僵持之际,马路后面的灌木丛里,突然躥出一个满头白髮的老太太。
老太太身手异常敏捷,直勾勾地朝著帕萨特的车门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后视镜,顺势就往车轮底下出溜,口中同样悽厉地喊著“冤枉”。
李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个老汉还能说是偶然,再多出一个老太太,这事就透著邪性了。
司机被老汉死死缠住,根本分身乏术去阻拦那个倒在车轮前的老太太。
车內的空气停滯。
朱文浩坐在原位,目光透过车窗,將外面的闹剧尽数收入眼底。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群眾喊冤。
偏偏在县委送他上任的车刚入界时拦路,偏偏挑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
这是一场精心排演的“杀威棒”。
黑石镇的这帮地头蛇,是想借著这齣闹剧,探一探他这个空降副书记的底线。
若是他安坐在车內不敢露面,那便是个连群眾纠纷都怕沾包的懦夫,以后到了镇上,只有被架空拿捏的份。
若是他冒然下去与群眾发生肢体衝突,必定有人在暗处拿著设备拍摄,一顶“殴打上访群眾”的帽子扣下来,他的仕途第一步就得折戟沉沙。
见招拆招。
朱文浩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李明。
“李部长。”朱文浩语气平缓,“百姓既然拦了车,必是有苦情要诉。我下去看看吧。”
“这……”李明迟疑道,“文浩,基层情况复杂,这些人难缠得很,你初来乍到,还是等黑石镇的派出所来人处理比较妥当。”
“不妥。”朱文浩一句话否定。
“让两个老人在外面哭喊,咱们坐在车里无动於衷。李部长,你我皆是公职人员。外面若是真有哪双眼睛拿著摄像头对著这辆车,这视频一旦传到网上,损害的不仅是你我的名声,更是清江县委的顏面。”
这话一出,李明额角的冷汗冒了出来。
摄像头,网络舆情……
“这……文浩你说得对。”李明脸色再变,当即改口,“那你多加小心。我这就给黑石镇再打个电话,让他们马上派警力过来控制局面!简直无法无天!”
朱文浩推开车门。
初冬的冷风顺著车门缝隙灌入,吹起他深色的夹克衣角。
他六十年帝王生涯,面对的诡计与人心,远比这粗劣的把戏复杂百倍。
他深知,面对这种局面,退让与安抚,皆是下策。
他反手將车门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理了理衣领,他步伐从容地绕过车头,走到那老太太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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