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黑石镇。
朱文浩按时推开镇委副书记办公室的木门。
走到办公桌前,將桌面的文件分门別类归置妥当。
门外传来高跟鞋的声响,由远及近。
周梅手里捧著几份日常报表,推门而入。
“朱书记,邱书记早上打来电话。县委陆书记找他有急事,他一早便坐车赶往县委大院了。”
“邱书记交代,他今天就不回镇上了。今天镇党委日常的工作运转,由您代为负责统筹一下。”
朱文浩捧著水杯的手未作停顿。
“邱书记辛苦。一大早就要往县城赶,两头奔波也是为了咱们黑石镇的大局。”
“周主任,今天镇里有什么需要我直接处理的急务?”
因初来乍到,朱文浩没有配备专职联络员,周梅这个党政办主任,便顺理成章地承担起职责。
周梅翻开手中的备忘录,念出行程。
“九点多的时候,罗镇长要过来,就一些镇里的具体事务跟您做个討论。这也是邱书记一早在电话里特意叮嘱过的。”
她合上备忘录,补充匯报。
“下午三点,镇里有个全镇党员干部廉政教育大会。这个会原定是邱书记亲自主持召开的。他早上嘱咐,请您代为主持一下。”
朱文浩点头。
“我清楚了。”
他放下水杯。
处理完这些表面的交接,朱文浩直奔核心议题。
“周主任,我前两天批示的那几份会议纪要,补齐附件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资金拨付明细的跟进,有没有落实?”
周梅伸手捋了捋耳侧的碎发,找了个无懈可击的由头。
“朱书记,事情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不过,大家手头都有繁重的工作要应付,几个归口部门的干事天天都在加班。我回去再向他们催问一下进度,整理出眉目了,第一时间给您报过来。”
软钉子。
朱文浩看著周梅,没有出言训斥。
“办事有轻重缓急,督促他们抓紧。你去忙吧。”
周梅见他並未深究,暗自鬆了口气,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木门合拢。
朱文浩靠向椅背,手指在红木桌沿有节奏地敲击。
邱德海的这番安排,颇具兴味。
身为镇委书记,临时有事离镇办公,不直接打电话向副书记交接工作,反而通过党政办主任的嘴来传达指令。
邱德海这一手“隔山打牛”,玩得倒也熟练。
他在用这种方式昭示一个事实:党政办主任周梅,是他邱德海的人。镇政府的耳目喉舌,全盘掌握在一把手手中。
你这个空降兵,少在私底下耍花样,一切动向都在视线之內。
而周梅,也在此刻做出了最符合利益逻辑的选择。
前两日朱文浩在她丈夫的旧事上稍加点拨,试图用共情与利害將其拉拢,今日的推諉,证明那点小计谋全无成效。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
在外人眼中,他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左右不过是个过客,来镀一层金,熬满年限便会拍拍屁股高升离去。
邱德海这些在当地摸爬滚打十几年、根基深厚的地头蛇,才是真正能决定普通干事饭碗与前程的人。
大明国祚两百七十六年,朝廷中枢派往各地的流官,无一不面临被当地吏胥架空的困局。
县令三年一换,而县衙里的书办衙役世代相传。
政令不出衙门,皆因这层坚固的利益共同体。
来日方长。
朱文浩心底如明镜。坚冰不是靠几句大道理就能融化的。
打破这种利益板结的铜墙铁壁,只有寻找最薄弱的突破口,打几场摧枯拉朽的歼灭战,用实打实的威权,才能让局势发生根本性的翻转。
他发出一声低低的自嘲。
运筹帷幄亦有分身乏术之时。
千军易得,良將难求。
在这两眼一抹黑的异乡,他朱文浩竟也有急需她人鼎力相助的时刻。
朱文浩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苏清寒的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文浩,出什么事情了?”苏清寒的音色传来。
“清寒,这周末有空吗?”朱文浩语气平缓,“来我这一趟。我这个刚搬的住处,乱得很,有很多东西需要收拾,我一个人理不出头绪。”
“收拾东西”是檯面上的说辞。
他要她来黑石镇,收拾的不是家当,而是黑石镇那些见不得光的烂帐。
“那好。”苏清寒应对自如,“既然朱书记已经下了指示,苏清寒同志周末前去报到。一定帮你把『屋子』打扫得乾乾净净。”
“回头我发给你位置。路上开车慢点。”
“好。”
电话掛断。
两人均未多置一词。一个不问究竟要查谁的帐,一个不说面临何等复杂的局面。
放下手机,朱文浩本欲打给赵刚,询问昨夜派李三枪暗查的情况。
门外传来脚步声,镇长罗兴邦推门走了进来。
“朱书记,在忙什么呢?”罗兴邦迈步入內。
朱文浩站起身,迎上前去。
“罗镇长来了。快请坐,我去给你泡杯茶。”
罗兴邦作为镇政府的行政一把手,排名在他这个专职副书记之前。
迎来送往的规矩不能废,该给的体面必须给足。
罗兴邦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落座,抬手挡了挡。
“文浩,不要那么麻烦,白开水就行。”
朱文浩取过一只乾净的玻璃杯,放入几片绿茶,冲入沸水。將茶杯稳稳放在罗兴邦面前的茶几上。
“罗镇长,您亲自过来,是有什么重要工作要交代?”
罗兴邦双手捧著茶杯,感受著传递到掌心的温度。
“朱书记,是这样的。你分管乡村振兴和农业口的具体工作,我们镇政府这几天加班加点,把帐目理了出来,同时也报到了邱书记那里。”
罗兴邦说到这里,身子往前倾了倾。
“昨晚邱书记专门跟我通了气,让我今天一早,把这些项目材料直接拿给你。
邱书记还特意强调,这是市里和县里今年重点督办的工作,之前一直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怎么推进。
这不你来了吗,邱书记觉得你理论水平高,能力比较强。就让我赶快把这个项目交託给你,由你来挑这个大梁。”
明捧暗踩。
把烫手的山芋用高帽子包装好,硬塞过来。
说完,罗兴邦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朱文浩。
朱文浩双手接过,翻开首页。
《黑水村现代农业示范基地建设项目资金预算与拨付说明》。
罗兴邦在一旁开始详细介绍项目的背景。
“这个农业示范基地,总共需要项目建设资金四十万。按照前期的规划,县財政下拨专项扶持资金二十万,剩余的二十万,需要咱们黑石镇政府自己筹措,作为配套资金。”
罗兴邦喝了一口茶水,將难题直接拋出。
“但是,目前的情况很不乐观。前期县里下拨的二十万资金,已经到了镇財政所的帐上。可是镇里实在是周转不开,就先挪用了其中的十万,去填了別的窟窿。至於镇里原本承诺要出的配套资金二十万,现在根本没有著落。这么算下来,这个示范基地,资金方面的缺口,整整有三十万。”
朱文浩翻动文件的手停住了。
四十万的项目,帐面上只剩可怜的十万块。
这点钱別说建示范基地,连前期的土地平整和规划图纸费都凑不齐。
天下之患,在於有法而不行。
专项资金,本该专款专用。国家三令五申,严禁任何地方政府以任何名义截留、挪用。
黑石镇倒好,县里拨下来的钱,转手就被吃掉了一半。
如果他今天不把这剩下的十万接过来,只怕过不了几天,这笔钱也会被镇政府以各种名目分食乾净,渣都不剩。
“罗镇长。”朱文浩合上文件,“上面对专项资金的管理规定,向来是红线。这笔款项,不是专款专用吗?怎么还能被隨意挪用?”
罗兴邦嘆了口气。
“朱书记,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规定是死的,人要吃饭。咱们镇里处处都需要用钱,简直是个无底洞。別的不说,就连镇上几个公立小学的教师工资,都已经拖欠了好几个月发不出来了。”
罗兴邦大倒苦水。
“这不,前两天县里的款子一到镇財政的帐户,我就赶紧签批,把钱拨付出去发工资、堵漏洞了。我要是不签字放款,那些老师罢课,镇中学的校门都能被债主给堵死。”
罗兴邦说得冠冕堂皇,理由千千万,里里外外归结起来就一句话:镇財政所一分钱也没有,这缺口三十万的烂摊子你爱接不接。
你要是不接,这项目彻底黄了,那剩余的十万块钱,镇政府照样拿去填窟窿。
朱文浩深知,在这错综复杂的基层,去深究挪用资金的合法性,毫无意义。
罗兴邦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把帐本送过来,必然早就做平了借款手续,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治乱局,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他得先稳住基本盘,把能抓在手里的资源攥紧,再去徐图反击。
“我明白了。”朱文浩將文件压在手掌之下,“罗镇长,你把资料留在我这,我先研究一下,看看后续这三十万的缺口,能不能想想办法,去县里或者市里的相关局委化化缘。”
见朱文浩没有当场翻脸,也没有死咬著挪用的十万块钱不放,罗兴邦目的达成,便不再久留。
“那行,文浩。这项目就多费你的心了。有什么需要镇政府这边出具盖章手续的,你隨时找我。”
罗兴邦站起身,告辞离去。
朱文浩送到门口。
返回办公桌前,他重新翻开那份资金预算说明。
镇財政枯竭至此,连保运转、保工资的基本底线都守不住,却要靠挪用专款来续命。
而另一边,黑石矿业每天夜里成群结队的超载重卡,从废弃的河堤驶出,將本该作为地方税收的大笔利润,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少数人的腰包。
明面上穷得揭不开锅,暗地里却富得流油。
镇里连这种省市关注的专项资金都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挪作他用,这里头的帐目往来,不知藏了多少猫腻。
朱文浩將文件收入抽屉,锁好。
正当他梳理思路,准备著手规划下一步的动作时。
办公楼外,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嘈杂。
叫骂声、推搡声,夹杂著重物砸在地面的钝响。
喧譁的声浪穿透玻璃窗,直接涌入二楼的办公室。
朱文浩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向楼下看去。
镇政府大院外,不知何时聚集了二三十號人。
全都是附近村落的村民打扮,男女老少皆有。
带头的几个精壮汉子,正奋力地往镇政府院子里冲。
两名负责门卫的保安被推得东倒西歪,根本拦不住这股汹涌的人潮。
刺耳的呼喊声在院子里响彻云霄。
群体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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