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政府大会议室。
几十个镇直机关干部、各村支书散坐在长条桌两旁,交谈的嗡响充斥著整个空间。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喧闹声隨之收敛。
眾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话头,视线投向门口。
朱文浩在党政办主任周梅的引领下,跨过门槛,步伐平稳地走向主席台正中。
副镇长刘勇早已在左侧落座,他拧开不锈钢保温杯的盖子,吹散水面的浮沫,並未起身相迎。
右侧的镇人大主席张建明,正低头翻阅著面前的会议材料,手中的签字笔在纸页上毫无规律地划弄。
朱文浩行至主位,拉开椅子,坦然入座。
刘勇放下保温杯,凑近麦克风敲了两下。
“同志们,开会了。”
刘勇操著一口浓重的本地方言,做开场白。
“邱书记今天有事。受邱书记委託,今天的全镇党员干部廉政教育大会,由新到任的镇委副书记朱文浩同志主持並作讲话。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敷衍,散漫。
基层干部的眼睛最毒,一个二十四岁的空降兵,分管的全是吃力不討好的火坑,邱书记连面都不露,这其中的冷落与架空,台下眾人门儿清。
朱文浩没有去拿周梅提前放在桌案上的演讲稿,开口说道。
“廉政教育,年年讲,月月谈。”
朱文浩开口,嗓音透过音响,不疾不徐。
“台上念通报,台下抄笔记。出了这扇门,该拿的拿,该卡的卡。”
“走过场的会议,开著有何益处?”
前排几名镇干部的动作停住了。
没人料到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得如此直接,连最起码的官样文章都懒得粉饰。
“几个小时前,镇政府大院外围了二三十號黑水村的村民。横幅拉起,堵门叫屈。”
朱文浩视线在台下横扫。
“在座的诸位,当时多半都在楼上办公,临窗远眺,看得该是十分清楚。”
黑水村支书张大海正靠著椅背剔牙,闻言,他拿牙籤的手僵住,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为政之要,首在正名。”
朱文浩指节在桌面上叩击两下。
“百姓闹事,无外乎利益受损。我把会议室的门打开,让他们自己说,自己写。”
“一亩地八千的徵收补偿款,发到村民手里,只剩一千五。”
“这中间六千五百块的差额,去了哪里?”
他声线拔高。
“是入了镇財政的统筹帐户?”
“还是进了哪家农机合作社的私囊?”
“亦或是,变成了哪位宗族长辈桌上的好酒好肉?”
刘勇端起保温杯,借著喝水的动作,掩饰脸上的表情。
这年轻人,竟把最忌讳的帐面窟窿,当著全镇干部的面,赤裸裸地撕剥开来。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
朱文浩引用古文,点破黑石镇的乱象。
“镇里大局平稳,那是给县委写的匯报材料。私底下,宗族立规矩代行村务,矿车半夜走老河堤避监管。”
“这就是诸位口中的治平无事?”
朱文浩站起身。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黑色的文件夹,举起,重重拍在桌案上。
“这本夹子里,装的是黑水村村民按了手印的补偿款流向登记表。”
朱文浩俯视著全场。
“我来黑石镇,分管党建、政法、信访。你们私底下那些迎来送往、沾亲带故,我不管。”
“但在公权力的运行上,谁要是拿国法去还宗族的人情,拿公家的钱去填私人的腰包。”
他的手按在文件夹上。
“这本帐,我追查到底。”
会场內只剩杂乱的呼吸声。
张大海悄悄將半截没抽完的烟塞进鞋底碾灭,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张建明把那份会议材料从头翻到尾,一页未看进去。
“散会。”
朱文浩推开椅子,没有半句废话,转身走下主席台,迈出大门。
回到副书记办公室。
周梅提著热水瓶跟了进来,给朱文浩的杯子里续上开水。
“朱书记,您这番讲话,只怕会引来非议。”
周梅也许是受到了警示大会的触动,也许是想到了自己的丈夫。
“黑水村的帐,镇里很多人都牵扯其中。您当眾把底牌亮出来,他们抱团取暖,以后的工作推进会阻力重重。”
朱文浩心中微微一动。
“不破不立。”
“我不掀了这张桌子,他们就会永远躲在桌底跟我打太极。”
“黑石镇的水,不是清不清的问题,是已经成了死水。”
他放下茶杯。
“我扔块石头进去,砸出个漩涡,正好看看水底下都藏著些什么鬼。”
木门被敲响。
赵刚穿著便装走进来。
周梅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严房门。
赵刚拉开客座的椅子,从內侧衣兜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草图,铺在茶几上。
“文浩,黑水村的底细,三枪摸出轮廓了。”
赵刚指著纸上的圆形分布图。
“张氏宗族是大姓,占了全村七成人口。这七成里,又分长房、二房和三房。”
赵刚的手指点在中心位置。
“长房主事,带头的是族老张老七,村支书张大海就是他亲侄子。村里赚钱的石料场、外包的运输车队,全捏在长房手里。”
“二房和三房人丁兴旺,却只分到些靠山的薄田,油水半点沾不上。”
“利益分配不均,必生嫌隙。”
朱文浩看著草图,“二房主事的是谁?”
“张远航。”
赵刚报出一个名字。
“这人是个退伍老兵,当过几年义务兵。退下来后在村头开了个小卖部。三年前,他本想承包村东头的一片荒地搞养殖,钱都凑齐了,结果张大海一句话,把地划给了外村的一个老板,从中吃了回扣。”
“为这事,张远航带著二房的人跟张大海在村委会动过手。后来镇里出面压了下去,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退伍兵,有血性,受排挤。”
朱文浩敲定人选。
“推恩令的棋子,就是他了。”
“明天你换身便装。”
朱文浩下达指令。
“去他那个小卖部买包烟。不要提补偿款的事,只拉家常,问问他当兵时的老部队,聊聊村里的收成。”
“探探他的底色,看他骨子里还有没有那股不服输的军人血性。”
赵刚收起草图:“明白。钓鱼得撒饵,不能急著提竿。”
黑石镇被浓重的黑暗吞没。
没有路灯的主街上,一排耀眼的车灯划破夜色。那是七八辆重型运煤卡车,车斗加高了一倍,轮胎压得路面微微变形。
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肆无忌惮地驶向镇南的老河堤。
朱文浩站在办公室的窗前,俯瞰著这支庞大的车队。
运送的不止是煤炭,更是压在黑石镇百姓头上的重重利益大山。
超载的卡车压坏了乡道,扬起的煤灰毁了农田。但只要那张利益的网络还在运转,交警的罚单就永远贴不到这些车的前挡风玻璃上。
窗外的矿车车队已然远去,只留下一地散落的煤渣和未散的尾气。
朱文浩关掉办公室的顶灯。
在黑暗中,他拿出一张白纸,凭藉著记忆,在纸上画下黑石镇的权力架构图。
邱德海,罗兴邦。
张建明,张老七,黑石矿业。
四个人名,一处產业,用线条首尾相连。
他在张老七的名字旁边,写下张远航三个字。
在黑市矿业的下方,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治国如烹小鲜,破局需用尖刀。
朱文浩將白纸摺叠,塞进贴身的衣兜。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步入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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