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政府二楼，小会议室。
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一刻钟。
常务副镇长钱大勇、纪委书记陈建军、组织委员刘涛、宣传委员王梅，这四名班子成员已早早落座。
陈建军这位转业老兵脾气火爆，行事直来直去。
在黑石镇，陈建军是为数不多敢和邱德海唱反调的人。
邱德海早想找个由头把这个刺头调走，只可惜陈建军在省里有一位老首长，所以一直没有成功。
加之纪委工作本身具有独立性，邱德海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太解气了。”陈建军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
“上午在书记办公室，新来的朱副书记直接跟那个姓邱的拍了桌子，这事现在楼上楼下传得沸沸扬扬。”
他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钱大勇。
“老钱，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以前那个副书记，就是个没骨头的应声虫，跟姓邱的穿一条裤子，姓邱的说什么，他都在后面跟著举手赞成。”
“老子看不下去，搜集了证据把他给举报了。”
“这次市里新派下来的年轻人，有决断，有手腕。前天黑水村的群眾堵门闹事，他不推脱、不和稀泥，直接现场办公，建档立案，那活儿干得是真漂亮。”
钱大勇翻阅著面前的笔记本，头未抬起。
作为邱德海放在镇政府用来牵制罗兴邦的一枚棋子，钱大勇夹在中间，立场向来尷尬。
面对陈建军的质问，他只能干咳两声，尷尬地点了点头，不接这个话茬。
组织委员刘涛和宣传委员王梅互相对视，皆是眼观鼻、鼻观心，保持著明哲保身的观望態度。
陈建军见钱大勇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冷哼一声。
正欲再开口为朱文浩拉拢几张选票，会议室的木门被推开。
赵刚穿著一身警服，大步迈入会场，挑了长桌最末端的位置，安静坐下。
紧隨其后步入会议室的，正是镇委副书记朱文浩。
初来乍到，同僚之间尚有生疏。
朱文浩迎著几名委员的视线，从容地点了点头，全了官场上的礼数。
他行至属於自己的名牌前，拉开椅子，脊背笔直地落座。
落座间隙，陈建军隔著长桌递来一个眼神。
朱文浩视线微偏，轻轻頷首。
来清江县前，陈建军的老首长祁山已经给他打过电话，让他配合朱文浩工作。
门再次被推开。
镇长罗兴邦踩著时间节点，走进会议室。
片刻之后，门再次打开。
邱德海走在最前方，党政办主任周梅手里抱著几份文件袋紧隨其后。再往后，是两名负责笔录的年轻干事。
调令已下，这算是周梅以党政办主任身份，最后一次参加黑石镇的党委会。
她將文件依次分发给各位委员，退回记录席旁。
邱德海行至主位。
刚准备坐下，视线越过长桌，落在了末端的赵刚身上。
“赵所长。”邱德海声音压沉，“你怎么来了？”
没等赵刚回答，他转头看向周梅。
“周梅，咱们今天开的是镇党委班子例会，不是镇委扩大会议。怎么赵所长也列席了？党政办这会务工作是怎么通知的？”
周梅被问得一头雾水。
“邱书记，是我通知赵所长来的。”
朱文浩平视著邱德海。
“镇党委会，议的是全镇的大政方针与重大事务。昨夜黑水村发生事情，甚至涉及枪械使用，这事关全镇的治安大局。”
“根据《地方党委工作条例》及相关列席规定，对於涉及专门领域的重大议题，分管副书记有权提议相关职能部门负责人列席会议，听取匯报並提供专业解答。”
“我认为，关於黑水村事件的后续处置，在座的各位委员都有知情权。赵所长列席参会，完全合乎组织程序。”
邱德海只觉胸口堵了一口闷气。
对方把条例搬出来当挡箭牌，他若是强行把赵刚赶出去，反倒落了个专横独断的把柄。
他只能將这口恶气咽回肚子里。
“既然朱书记有提议，那就特事特办。”
邱德海翻开面前的议程表。
“开会。”
会议的前半段波澜不惊。
镇长罗兴邦匯报了近期的农业收成和几项基础开支。几名委员也各自念了念手里的材料，走完了日常的过场。
茶水续过一轮。
邱德海清了清嗓子，重头戏来了。
“同志们，前两天我去县委开会。”邱德海目光环视全场，“镇政府大院门口，发生了一起极为恶劣的群体事件。黑水村的老百姓堵了镇政府的大门，影响极坏。”
“不过，幸好新到任的朱文浩同志临危不乱，当场办公，把这件麻烦事给平息了。”
“朱文浩同志，你作为主要处置人，把当时的解决办法，向各位委员通报一下。”
朱文浩不紧不慢地將当日如何要求村民填表登记、如何建档立案的细节，陈述了一遍。
邱德海等的就是这番话。
“朱文浩同志处理得很有魄力。”邱德海靠向椅背，“不过，言出必行，这是我们党政干部的基本要求。既然你在现场当著那么多老百姓的面，白纸黑字地立下字据，答应要给他们解决土地补偿款的缺口问题。那这个承诺，就必须兑现。绝不能失信於民，激化矛盾。”
邱德海摊开双手。
“但是，镇財政目前的状况，刚才罗镇长也匯报了，下个月的运转资金都捉襟见肘。镇里拿不出一分钱来给你填这个窟窿。”
资金缺口硬生生砸在朱文浩头上，不给钱，又要他解决问题。
若是到期拿不出真金白银，便是欺瞒群眾，这帽子扣下来，足以压死一个新官。
“不劳镇財政出钱。”
朱文浩掷地有声。
“半个月內。黑水村村民的土地补偿款缺口，我会全额补齐，发放到位。”
邱德海转头看向角落里的两名记录干事，大声吩咐。
“好！朱书记有担当。记录员，把朱书记的这句话，一字不漏地记在会议纪要里。”
半个月后，他倒要看看这年轻人拿什么去变出资金。
敲定了资金难题，邱德海並未收手。
“接下来说说昨晚的事。”邱德海面色冷峻，“赵刚同志，你既然被朱书记点名要求列席会议，那你就给班子成员好好解释一下昨晚黑水村发生的事情！”
“今天一大早，有人把告状信直接递到了县公安局，状告你们副所长李三枪，在村里胡作非为，乱执法，甚至公然开枪！”
“秦书记对这件事情极其震怒，亲自打电话过问。黑石镇多少年没发生过恶性事件了。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你们镇派出所打算怎么交代？”
只要坐实了李三枪违规开枪的罪名，便能顺理成章向县委提议追究赵刚的领导责任，进而拿掉朱文浩分管政法的职权。
赵刚端坐如钟，从警服口袋里，掏出两份文件。
“邱书记。”赵刚拿起第一份文件，“这是今天上午，江南省扫黑第二督导组，以及临江市公安局，联合下发给黑石镇派出所的回函。”
赵刚抬起头，目光坦荡。
“昨天夜里，在黑水村衝突发生的第一时间。镇派出所考虑到这伙人跟泰耀帮有牵连，怕影响案情，所以直接向省扫黑办和临江市局进行匯报。我们將现场视频，以及嫌疑人的口供，全数上报。”
他抖了抖手中的文件。
“省扫黑办和市局党委在回函中明確指出：黑水村涉案团伙，系泰耀帮在清江县的黑恶势力延伸。李三枪同志在面对多名持有凶器的歹徒围攻时，鸣枪示警无效后，果断开枪击伤涉黑头目张星。”
“上级机关认定，李三枪同志的处置合规合法，不仅有效保护了受害群眾李老汉一家的生命安全，更极大地震慑了犯罪分子的囂张气焰。”
赵刚將第二份文件向前推去。
“此外，临江市局已下达正式批文，决定將李三枪同志临危不乱、敢於亮剑的英勇事跡，作为今年全市公安系统打击黑恶势力的经典案例，上报江南省公安厅，请求予以全省通报表彰。”
宣读完毕，赵刚將两份盖著鲜红大印的文件，递送至邱德海的面前。
长桌两旁，静得只听得见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陈建军端起茶缸，掩去面上的快意。
邱德海盯著文件底部的公章，脸色铁青。
省扫黑办定性，市局表彰。这两份上级公文，將他蓄谋已久的问责碾得粉碎。
秦远山在县里的震怒，在省督导组的红头文件面前，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杂音。
“既然上级机关已经有了明確的定性，那就按照市局的要求办。”
邱德海咬著牙根，將文件推到一边，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今天会议的议程就进行到这里，我县里还有个会要参加。散会。”
他站起身，连茶杯都没拿，步伐略显凌乱地快步走出会议室。
钱大勇等人见状，也纷纷收拾笔记本，鱼贯而出。
朱文浩坐在原位，未动分毫。
他看著空荡的会议室，眼神冷寂。这邱德海手段平庸，受挫后连掩饰情绪的城府都不够，这等心性，败局已定。
自己准备的诸多后手还未铺开，对方便已退场。
眾人散尽。
朱文浩从衣兜里取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是市委组织部孙博发来的。
“文浩，许洁的个人档案我们已经调出来了。户籍首都，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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