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清江县,老城区一条少有路灯的窄巷深处。
门脸斑驳的“老谭家常菜”,看著不起眼,却是体制內某些人避人耳目的首选。
县政府办副主任王平抄著手,在门口来回踱步,他抬腕看了看表。
六点五十分。
清江县县长顾明川,已经到了二楼的雅间。
王平清楚,能让一县之长提前到场候著的,绝非常人。
巷子口,两道远光灯扫过。
一辆黑色的朗逸轿车从黑暗中驶出,速度不快。
王平借著路灯昏黄的光晕,瞥见那块临江市的蓝牌。
这正是他要等的那辆车。
王平刚往前迎了半步,那辆朗逸却没有减速,径直从老谭家常菜的门前驶过,拐进了前方的岔路。
这是找错地方了?
王平手伸进大衣兜里,攥住手机,权衡著要不要拨个电话提醒。
可若是打过去,显得不够稳重。
正焦灼间。
巷口转角处,一个挺拔的身影逆著光,缓步走来。
正是黑石镇副书记,朱文浩。
王平快步迎上前:“朱书记,一路辛苦。县长已经到了,正在楼上等您。”
朱文浩伸手与他虚握了一下。
“让县长久候,实在抱歉。这车牌有些扎眼,我停在隔壁街了,走过来耽搁了几分。”
王平转身引路,视线却控制不住地越过朱文浩的肩膀,向后方阴暗的巷道里搜寻。
“朱书记,市委的高处长呢?”
今晚顾明川能紆尊降贵来这,八成是衝著朱天和书记的大秘高明。
“高处长临时有急务,抽不开身。今晚他不来了。”朱文浩语拾级而上。
王平脚下一顿,眼中掠过失望,但还是硬生生挤出笑脸,將人引至二楼最深处的包厢。
推开实木门。
顾明川坐在主位,手里正把玩著一把紫砂壶。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朱文浩跨过门槛,主动伸出手:“顾县长,路上拥堵,劳您久等。”
顾明川站起身,单手与朱文浩握了握:“文浩同志客气了,快坐吧。”
嘴上说著场面话,顾明川的视线却越过朱文浩,往敞开的门缝外扫了一眼。
空空如也。
顾明川收回目光,眼底的温度退去了两分。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衝著立在门边的王平打了个手势:“人到齐了,走菜吧。”
王平倒退著带严了房门。
几道清江县的特色土菜端上桌,没上大鱼大肉,讲究一个原汁原味。
两人隨意动了几筷子,顾明川不提正事,只捡著黑石镇的矿產、风土人情閒扯。
太极推手,歷来是老吏试探深浅的绝招。
你不亮底牌,他绝不见兔子撒鹰。
朱文浩放下筷子,拿湿毛巾擦了擦手。
“县长,我初来乍到。这两日黑石镇不安生,出了一桩涉嫌贪腐的案子。”
“黑水村支书张大海,被镇纪委和派出所联合拿下了。此人侵吞补偿款,背后牵涉的利益网络,甚至盘根到了镇委的某些领导头上。”
顾明川端起茶杯, “反腐倡廉,这是好事。文浩同志雷厉风行,值得肯定。”
一通不痛不痒的官腔。
“不过。”朱文浩话锋偏转,“今天下午,县纪委田文广副书记亲自打来电话。要求我们黑石镇,將张大海以及全套案卷,悉数移交县里。”
这才是朱文浩今晚请客的核心。
纪委办案,人一旦脱离了掌控,就不太好说了。
顾明川听完,將茶杯搁在桌面上。
“文浩同志啊。”顾明川身子靠向椅背。
“县纪委有县纪委的统筹考量,办案流程自有法度。张大海一个村支书,能在镇上搅出这么大风浪,县里要求提级办理,也是为了防止地方上查不透、查不实。”
他看著朱文浩,语气里透著几分打发下属的居高临下。
“你如果对县纪委的决定有异议,大可以写份材料,向县委陆书记当面反映。我这个当县长的,对纪检口子的事情,不好过多干预。”
一套標准的皮球,踢得乾脆利落。
朱文浩安坐於椅中,眼眸清明。
这番装糊涂的做派,他看得太通透。
今天下午,他特意给高明去过电话,让高明出面做局,约顾明川出来吃顿便饭。
本意是借高明的身份,给顾明川吃一颗定心丸。
然而高明在电话里话没说透,只说代人组个局。
顾明川给足了市委大秘面子,推了应酬赴约。
结果到了地方,正主没来,只来了一个镇委副书记。
在顾明川眼里,朱文浩这就是扯大旗作虎皮。
一个靠长辈荫庇混资歷的毛头小子,狐假虎威把市委大秘搬出来约饭,实际上根本使唤不动高明。
既然你底牌薄如纸,凭什么让一县之长为了你,去县委打官司硬碰硬?
投资,讲究等价交换。
你不配,这局便谈不下去。
包厢內的气氛,一时降至冰点。
朱文浩在心底轻嘆一声。
太阿之柄,不可假人。
有时行事过於內敛,下面的人就会揣著明白装糊涂。
既然这层窗户纸顾明川不想捅破,那就拿锤子直接砸碎。
朱文浩从兜里摸出手机。
当著顾明川的面,解锁,拨號。
拇指重重按在免提键上。
“嘟——嘟——”
连接音在静謐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明川的眉头紧锁,额上挤出几道深壑。
gc规矩森严,下级在主官面前,不请示便擅自拨打免提电话,这是极度的冒犯与无礼。
顾明川甚至手已经摸到了桌角的茶杯,准备找个由头,把王平叫进来结帐走人。
这场闹剧,他顾明川不奉陪了。
就在顾明川耐心耗尽的当口。
“咔噠”一声,电话接通。
“文浩呀。”
高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老板在加班。晚上临时有个会,实在走不开。我也是从会场里溜出来接你的电话。怎么,有急事?”
在临江市体制內,能让高明尊称“老板”的,只有市委副书记朱天和!
而高明对朱文浩的称呼是“文浩”,熟稔至极,全无上下级的生分。
朱文浩平视著脸色骤变的顾明川。
“明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朱文浩语气散漫,“你既然临时被绊住了来不了清江,怎么也不提前跟顾县长通个气?人家县长在这干坐著,现在可不太乐意啊。”
电话那头,高明猛地一拍脑门。
“哎哟,文浩,你看我这脑子!”高明也是个人精,瞬间品出了话里的机锋。
“今天事情全挤一块了,確实是我疏忽,忘了给顾县长打个招呼。”
高明话锋一转。
“怎么,清江的顾县长,给你甩脸子了?”
包厢內,顾明川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颤,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滚烫。
“要不这样吧。”高明在电话里继续加码,“我看老板那边再有半个钟头也就散会了。我等会儿跟老板通报一声。让他亲自给顾县长去个电话,问问情况。”
“好大的官威呀,我亲自打过电话,还敢晾你。”
最后一句话,杀机毕露。
顾明川只觉得喉咙发紧,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让市委副书记亲自打电话来问候?这口锅砸下来,他这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县长,zz生命就算走到头了。
“不用麻烦朱书记了。”朱文浩將手机往桌面上一搁,“我这正和顾县长讲理呢。”
“没事,我现在就给他打!”高明乾脆利落,直接掛断。
嘟音在空气里迴荡。
顾明川刚想开口找补。
“嗡——嗡——”
他放在桌面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的,正是市委办高明的號码。
这串数字,平时顾明川想巴结都找不著门路,此刻却如同催命的符咒。
顾明川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文浩同志……不,朱书记,你稍坐,我接个紧急电话。”
顾明川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抓起手机,略显狼狈地拉开包厢门,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外头的走廊。
包厢內重归死寂。
朱文浩安坐在原位,神色古井无波。
人皆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你不展现出碾压级別的武力,他们就会在规则的边缘不断试探你的底线。
君主御下,从来不是靠和风细雨,而是雷霆万钧。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
实木门被轻轻推开。
顾明川重新步入包厢。
此时的他,脸上的高傲与敷衍早已荡然无存。
他在原位坐下,甚至主动伸手拿过茶壶,给朱文浩的空杯里续满了热水。
“文浩。”顾明川连称呼都换了,不再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高处长刚才在电话里,把我一通好骂。这事確实是我顾明川考虑不周。镇上的情况,你处在第一线,自然比县里看得更明白。”
朱文浩没有去碰那杯新续的茶。
他伸出食指,在粗瓷桌面上,一下,一下,缓慢地敲击著。
嗒。
嗒。
这仿佛敲打在心上的节奏,让顾明川额角的冷汗越发密集。
朱文浩抬起眼眸,视线穿透裊裊的茶雾,落在了顾明川的脸上。
“县长。”
“咱们现在,可以谈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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