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浩將手机扣在桌子上,指节在冰冷的机壳上,一下,一下,缓慢地敲击著。
去镇纪委督战的心思,也就此彻底歇了。
张大海已是砧板上的鱼肉,死局已定,自己去与不去,並不妨碍这把刀如何落下。
更何况,县纪委的人,已经被自己引到,张氏宗族的对立面。
驱虎吞狼的局已经布下,只要掌握著关键的人证物证,任由他们狗咬狗,翻不出天去。
黑石镇的局,慢慢推演就是了,但自己的根基出了问题,这还是让他头疼的。
省发改委,这向来是歷任省长的自留地。
周志文这位五十出头的少壮派省长,蛰伏多时,终於將前任刘家遗留的资源尽数吞咽入腹。
此番强行提拔刘强,便是他排兵布阵、鸣锣开道的第一声號角。
反观省委大院里的劳立国书记。
他年长周志文几岁,虽说前番借著红星机械厂的雷霆之势,在常委会上勉强压住了杨建华与雷震那伙人的锋芒,但那仅仅是压制,远谈不上剿灭。
对於周志文图谋发改委主任这步大棋,劳立国此刻的態度,是极其曖昧的。
这个位置原本就不在他的直接掌控之中,周志文想抢,劳立国大可袖手旁观。
甚至,他会乐见其成。
刘强转投门庭,等同於当眾打了本土派大佬李老太爷的脸。李老若想维持在江南省的残存威信,不至於让底下人觉得李系树倒猢猻散,就必须出手阻击这道人事任命。
可是,一个退居二线的前省三,手里还能打的牌,只有省委组织部长肖定语,他在首都组织部的儿子,鞭长莫及。
肖定语虽在之前的常委会上站队劳立国,但他骨子里,仍保持著组织部长应有的三分独立性。
李老若是想让肖定语阻击刘强,为了换取劳立国的支持,肖定语彻底放弃那点独立性,全盘倒向劳立国。
这是一道没有第二选项的选择题。
从此以后,江南省再无左右逢源的李系,只能劳立国吞噬掉。
朱文浩在皮椅上静坐了许久。
要想破局,决不能在刘强这个人选上做文章。
必须在別处点一把火,烧出个大窟窿l来。
朱文浩拿起桌面的手机,调出通讯录,拨了出去。
三声平稳的嘟音后,电话接通。
“祁伯伯。”朱文浩省去了一切繁文縟节的客套,“雷震子涉黑的那个案子,省厅往下推的进度怎么样了?”
电波那头,省公安厅厅长祁山的声音,透著一股疲惫与愤懣。
“难,难如登天。”祁山停顿了片刻,“前期的案卷,已经被京江市检察院退回来一次了,理由是证据链不完整,事实不清,公安存在诱供的情况,不符合批捕条件。”
“省厅压不住京江市局?”朱文浩问。
“案子毕竟是在京江市的地界上。”祁山语调沉重,“雷震还是省政法委书记,他对京江市政法系统的影响力很大,现在刑侦总队的肖战亲自在下面死盯著,可京江市局那些人,全在阳奉阴违。我们省厅在条块上只能是业务指导,总不能越俎代庖,直接替他们写提请批准逮捕书吧?”
“当时抓捕的时候,不是录了口供吗,还有录音的证据?”朱文浩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摩挲,“那些收黑钱办事的小混混,难道没有指认是雷军在幕后出资雇凶?”
“全翻供了,而且检察院不认录音证据。”祁山的声音里透著深深的无奈,“没进入京江市看守所之前个个拍胸脯交代,进了看守所,没过两天,口径出奇的一致。现在这帮人一口咬定,他们只认识雷老板,所有的资金来往和打砸指令,全是通过雷老板传递的,背后站著的雷震子,谁也不敢指认。”
“现在的死结,就在於找不到这个『雷老板』。”祁山声音更沉,“这是第二次补充侦查提请批捕了。如果还拿不出新证据,不仅检察院不会批,按照程序,羈押期限一到,就得变更强制措施。雷震子一旦被取保候审,人放出来,那这案子就真的成了一笔糊涂帐了。”
朱文浩听完,眸光彻底沉了下来。
难怪周志文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地挑战劳立国的权威。
雷震在临江市打掉了泰耀帮,揽下泼天的政绩;而自己儿子涉黑的烂摊子,又被京江市局死死捂住,眼看就要全身而退。
这种顺风顺水的局面,让他们在省委大院里重新有了底气。
“我知道了,祁伯伯。”朱文浩没有再多做纠缠,“您在省厅先稳住阵脚,按兵不动。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落人口实。”
掛断电话,朱文浩靠向皮椅深处。
局面反转了。
原本打算利用雷震子的案子,將雷震死死按在泥潭里,逼杨建华一系就范。没想到雷震借著临江扫黑的东风,不仅洗白了自己,还顺势让案子陷入了僵局。
敌军已然合兵一处,江南省这盘大棋,再次陷入了泥沼。
就在他闭目推演清江与京江两地关联的当口。
“篤篤。”
两声极具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室內的寂静。
“进。”朱文浩睁开眼。
木门被推开。许洁手持两个深蓝色的政务文件夹,步履平稳地走入。
她走到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前,先將一份红底烫金的信封,轻轻放置在桌角。
“朱书记。”许洁陈述语气平直,“这是刘若冰同志发来的订婚请柬。她邀请了星火班的部分同学。日子定在下个月的十八號。”
朱文浩视线垂落。
那抹红色在深色的桌面上,显得极为扎眼。
这张请柬,送的根本不是喜气,而是周系在向全省宣告他们招安得胜的战果。
“放那吧。”朱文浩没有伸手去拿。
许洁顺手將另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翻开。
“关於张记麵馆的违规视频与票据材料,我已经全数转交给了县纪委的李强主任。”她继续匯报具体的政务,“李强接到材料时,脸色难堪。但他既然打著整顿黑石镇作风的旗號,又是在市纪委苏清寒同志的亲眼见证下,他没有退路。刚才党政办接到的消息,李强已经带人去了镇卫生所,直接对张秋採取了隔离审查措施。”
借力打力,这颗县纪委的钉子,总算砸进了宗族势力的血管里。
“办得不错。”朱文浩略微頷首,便不再说话。
他的思绪,依然停留在省城那盘死局之上。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办公室內静得只剩下墙上掛钟的走动声。
朱文浩抬起眼眸,却发现许洁並未离开。
许洁静静地立在办公桌前,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於腹前。
那双隱在窄边眼镜后的眸子,正坦然无惧地注视著自己。
“许主任。”朱文浩声音放沉,“还有別的事要通报?”
许洁没有退让。
“书记眉峰紧锁,视线悬空,指节叩桌的节奏散乱。”许洁一语道破天机,“看您这般光景,恐怕不是在盘算黑石镇这点零星的案子。”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桌角那份红色的请柬上点了点。
“敢问朱书记,您要破的,是刘强升任发改委主任这个局吗?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