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多时,四五道热气腾腾的菜餚便端了来。
蒜薹炒腊肉、清蒸鱸鱼,外加一盅火候熬得恰到好处的莲藕排骨汤。
入目所见,全依著朱文浩的饮食偏好。
早在临江市东湖湾公寓同住的那段时日,苏清寒虽不声不响,却早將他的胃口喜好摸得一清二楚。
自打朱文浩赴省委党校星火班受训,再至如今空降黑石镇履职,两人总是聚少离多。
而苏清寒调入市纪委后,更是深陷几桩大案的漩涡,加之李丽书记有意栽培,繁重的卷宗压得她难以喘息。
这一日能抽身来到这偏远乡镇的单人宿舍,实属不易。
暖黄的白炽灯下,两人相对而坐。
饭桌上没有谈论市纪委那些错综复杂的案子,也未提及黑石镇穷山恶水的困局。
苏清寒安静地添饭、布菜,偶尔抬首,望向朱文浩的视线里,皆是藏不住的光采。
那份情意不加粉饰,內敛且绵长。
饭罢,残席撤去。
朱文浩本欲起身將碗碟收去水池,却被苏清寒轻巧地挡了下来。
“你去歇著。”
她將人按回老旧的沙发,自己挽起袖口,转身走回厨房。
细碎的水流声与瓷盘碰撞的响动,隨即隔著门框传出。
朱文浩靠在沙发椅背上,听著那股子烟火气,心底竟也生出几分安寧。
他收拢心神,將脑海中那盘尚未落子的棋局重新推演。
若是许洁那边能挖出“雷老板”的確切下落,京江市的死局便能一剑封喉。
然则,临江市那头,王海涛的事情著实难办。
算算时间,市委的五人小组会议早该散了,父亲朱天和却迟迟未有电话拨来,情况只怕不容乐观。
正思量间,一盘切得大小匀称的水果被端至茶几。
苏清寒替他杯中续了些热茶,顺势挨著他坐下。
电视机被打开,音量调得极低。
她未作言语,只將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侧。
晚间新闻,歷来是捕捉风向的咽喉。
屏幕画面一转,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嗓音在屋內迴荡。
“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临江市公安局政委王海涛,因涉嫌违纪,目前正接受相关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朱文浩的脊背豁然挺直。
市局政委接受调查,涉及正处级实权干部的重磅案件,若无市委最高层的明確批示,宣传口绝不敢擅自將新闻捅到晚间黄金时段。
消息见报,意味著市委对王海涛的定性不是那么乐观。
事情的走向,彻底偏离了预期的轨道。
五人小组会议上,苏长明分明是孤家寡人,难道是林为民的立场,发生了变数?
搁在茶几上的手机適时振响。
屏幕上亮起“父亲”二字。
苏清寒见状,便要起身迴避。
朱文浩右手一探,精准扣住她的手腕,力道虽轻,却不容她挣脱。
他偏过头,递去一个宽慰的眼神,示意她安心留坐。
按下接听键。
“文浩,听高明说,你下午打过电话找我。”朱天和的嗓音隔著电波传来。
“父亲。”朱文浩单刀直入,“我刚看到临江新闻,播报了留置王海涛的通告。这种未经深查便直接向全社会广而告之的做派,没有市委的明確指示,是断然不会这么报的。会议上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苏长明在会上据理力爭,但他一个人怎能左右大局?林书记的態度是什么?”朱文浩连拋詰问。
电话那端,朱天和发出一声长嘆。
“这事来得极其诡异。”朱天和道出原委,“本来按照纪委李丽书记的提议,案情重大,又牵涉一位现任正处级干部。万事需得小心谨慎,先內部秘密初核。万一后续查明证据有误,尚可挽救。若確有其事,我们想办法从轻发落,也留有转圜的余地。”
“但苏长明,坚决反对。”
“他搬出了什么由头?”
“他站得高,扯著首都高压反腐的大旗做文章。”朱天和语气更沉,“苏长明在会上讲,如果不向社会公告王海涛被留置的消息,就体现不出市委对待腐败分子的决心。只要消息一旦放出去,那些与王海涛有牵扯的犯罪分子,或许迫於压力就会主动投案自首,这对破获大案有积极作用。”
朱天和停顿了半秒。
“不仅如此,他旧事重提。把李长庚在留置室自縊的事,又翻了出来。他当著林书记的面,公然质疑纪委內部是不是有见不得人的勾当。这番话,让李丽书记非常被动。”
“我因为曾保荐过王海涛,牵涉其中,碍於迴避原则无法发言。”朱天和道出最致命的一击,“就在那个当口,组织部长赵东来,出面表了態,支持了苏长明的意见。”
朱文浩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缓慢敲击。
一旦公开通报,针对王海涛的匿名与实名举报,必定会像雪片一般飞向市纪委,足以將人彻底淹没。
苏长明这是要用舆论,將王海涛钉死在耻辱柱上。
“林为民书记是什么態度?”朱文浩一语切中死穴,“赵东来是组织部长,向来只看风向。如果林书记明確反对,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支持苏长明。”
“林书记没有反对。”朱天和的声音低了八度,“他对这件事情,採取了默认的態度。”
一把手的沉默,往往是最震耳欲聋的表態。
“不仅如此吧?”朱文浩冷笑一声,“既然放任苏长明斩了公安局的政委,林书记不可能没提出自己的人事部署。”
“你说得对。”朱天和语气越发沉重,“林书记在会上提出,鑑於刘庆已经被確认犯罪,王海涛也出了严重问题。市公安局的大局,仅靠李建国一个人,怕是支撑不住。”
“他当场要求组织部,快速拿出一个常务副局长的后备人选。”
“苏长明立刻附和,赞同林书记的提议。”
朱文浩將底层逻辑,生生撕裂开来。
“这就是林书记的为官之道。掺沙子,掺得光明正大。”
“他初到临江,打压苏长明,但身为市委书记,他绝不容许临江政法口,变成朱家一家独大的铁桶阵。李建国是我们的人,王海涛也是。如果由著咱们把控市局,他林为民怎么办?”
朱文浩剥茧抽丝,直陈利害。
“所以,他顺水推舟,借著苏长明递过来的刀,把王海涛这根钉子拔了。然后理所当然地把手伸进公安系统,安排自己的人去填常务副局长那个坑。”
电话那端,朱天和深以为然。
“为了印证你的判断,还有一件事。”朱天和拋出最后一条消息,“林书记在会上指出,市政法委书记的后备推荐人选,不能只定张志强一个人。还需要拓宽视野,增加人选。”
朱文浩双眸微眯。
“他这是要阻击张志强上位,彻底断了我们在政法口独大的念想。”朱文浩一字一顿,“利益均沾,这是要重新洗牌了。”
“我明白了,父亲。这段时间,您在市委保持静默,不要去替王海涛奔走,也不要急著和林书记硬顶。既然他要平衡,我们就给他平衡。”
“好。你自己也早些休息。”
通讯切断。
朱文浩將手机丟在茶几上。
胸中鬱结著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
苏长明的反扑凌厉且老辣,硬是利用了林为民的制衡心理,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敌我交锋,最忌后院起火。
己方在政法系统的布局被敲掉一半,面临全面洗牌的危机,这確实让他感到了一丝被动。
苏清寒静坐一旁,始终不发一语。
她未去探问那通电话里的权谋算计,也未自作聪明地出谋划策。
身在局中,她深知这等波譎云诡的局势下,这个男人背负著何等千钧的重担。
她微微调整身姿,伸出双臂,毫无预兆地將朱文浩的腰身抱住。
而后,她稍微用力,將他的身子往下压。
朱文浩顺著那股轻柔的力道,將头枕在了她柔软的双腿上。
苏清寒纤长微凉的指尖,覆上了他的太阳穴,力度適中,缓慢而有节奏地揉按著。
那些紧绷的神经,在这无声的抚慰里,寻到了宣泄的出口。
室內並未大亮,唯有电视屏幕闪烁的微光打在两人身上。
“不急。一步一步来。”她的嗓音极轻,却透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在那不疾不徐的按揉中,朱文浩紧绷的脊背,渐渐鬆弛了下来。
只要棋子还在手里,这局棋,便有翻盘的生机。
正当他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寧之中,试图理清下一步反击脉络之时。
搁在茶几上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再次振响。
刺耳的铃声,將一室的寧静彻底击碎。
屏幕上跳动的號码,在暗色中显得尤为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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