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朱文浩的定策

    张秋步履凌乱,手里的两个礼盒,此刻成了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提著更是扎眼。
    他刚走到二楼的缓步台,迎面便撞上几个镇政府干事。
    党政办的小王,財政所的老李。
    平时在院子里见了面,这几人总要客客气气喊一声“张所长”。
    此刻,他们的视线在张秋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齐刷刷落在他手里提著的礼物上。
    楼上只有副书记宿舍的门刚关上。
    这送礼吃瘪的戏码,无需言语,大院里的人精一看便透。
    “张所长,这大清早的,锻炼身体呢?”老李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哈哈。
    张秋喉咙里发乾,挤不出一丝笑意,只含混地应了一声,低著头加快步子,几乎是逃一般地衝出了大院。
    外头的冷风一吹,非但没让他清醒,反而將心底的羞辱感尽数点燃。
    他在黑石镇经营这么些年,仗著张氏宗族的名头,横行无忌。今天,却被一个二十四岁的小子当著大院人的面,生生剥了麵皮。
    钻进停在大院外头的车里,张秋把礼盒重重砸在副驾驶座上。
    他双手死死攥著方向盘,朱文浩把路堵死了。
    不仅不见他,还让他去向县纪委的李强自首。
    这说明对方根本不在乎什么地方势力的顏面,这是铁了心要拿他祭旗。
    回卫生所?搞不懂朱文浩,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张秋一脚油门踩到底,方向盘急打,直奔黑水村。
    这事他扛不下来,必须找真正能做主的人。
    黑水村,张氏祠堂。
    张老七披著一件黑色的对襟棉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慢条斯理地盘著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
    张秋连滚带爬地进了门,三两句话將今早的遭遇和盘托出。
    “七叔,朱文浩那小子油盐不进!”张秋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他不仅把我的东西扔了出来,还点名道姓,说黑石镇不是咱们张氏宗族的黑石镇!他这是要对咱们赶尽杀绝啊!”
    核桃在张老七掌心停住,两枚硬物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老头子的眼皮微微抬起,看了一眼供桌上的祖宗牌位。
    “不收礼,不讲情,连面子工程都懒得做。”张老七嗓音沙哑如破锣,“大海折进去了,张星也在里头。这朱文浩,不是来基层镀金的閒官。这是一条过江的猛龙,专衝著咱们张家这口锅来的。”
    “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坐著等死!”张秋急切道。
    “慌什么。”张老七端起旁边的紫砂茶壶,“强龙不压地头蛇。他有他的国法,咱们有咱们的村规。去,把张氏的骨干,还有镇上那些说得上话的亲戚,今晚全叫到祠堂来。开祠堂夜会。”
    入夜,黑水村。
    祠堂內灯火通明。
    长条案桌两侧,坐满了张氏宗族的核心人物。张大海家的几个堂兄弟、张星的亲属,以及代表镇人大主席张建明来旁听的一名心腹,皆赫然在列。
    坐在上首的,清一色是长房的人。
    而代表著二房、三房的几个汉子,只能缩在下首的圆凳上,面容晦暗。
    “他朱文浩算个什么东西!”张星的一个堂弟猛地一拍桌面,“把大海叔抓了,把张秋逼得回不了单位。咱们张家在黑水村几百年根基,能受这窝囊气?七叔,只要您一句话,我带几十个后生,明天就把镇政府大院给围了!我看他朱文浩敢不敢把咱们全抓了!”
    “就是!跟他硬刚!”长房的年轻人纷纷叫囂,群情激愤。
    祠堂角落的阴影里,张远航穿著那件旧军大衣,冷眼看著这群叫囂的跳樑小丑。
    长房的人口口声声喊著“宗族脸面”,张口闭口“几百年根基”。
    可石料场的巨额分红、土地的补偿款,这些真金白银落进腰包时,何曾想过二房三房的死活?
    如今长房惹了祸,吃了官司,却要搬出祖宗牌位,绑架全族老小去给他们当肉盾顶雷。
    张老七乾咳了两声,沸腾的祠堂瞬间安静下来。
    “硬刚?拿什么刚?”张老七浑浊的目光扫过眾人,“人家连枪都敢开,你们去闹事,正好凑上去给人送政绩。”
    张老七双手按在拐杖的龙头上。
    “对付官,得用官怕的法子。”
    老头子定下计策。“后天一早,去把村里那些七老八十的老头老太太,还有妇女全组织起来。拉上白横幅,横幅上就写:朱文浩欺压乡里,破坏团结。”
    “不去砸门,也不打人。就坐在镇政府大门外头哭,越悽惨越好。”张老七眼底透著算计的精光,“镇里要稳定,邱德海也想把这空降兵赶走。咱们把事情闹大,惹得上面关注。他朱文浩一个分管信访的副书记,激化了干群矛盾,这口大黑锅,他背不起也得背。”
    以弱凌强,法不责眾。
    长房眾人听罢,纷纷点头称是,开始商议后天派谁去打头阵、怎么分发“误工费”。
    张远航坐在原位,听著那些筹谋,只觉得这香火繚绕的祠堂里,透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他站起身,紧了紧军大衣的领口。
    “远航,你去哪?”一个长房的汉子盯著他。
    “尿急,去外头抽根烟。”
    张远航头也没回,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迈入寒风之中。
    走到祠堂院外那棵老槐树下,张远航四下看了一眼,確认无人。他从內兜里掏出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
    拇指在按键上飞速盲打,將张老七定下的“老人妇女围堵镇政府”的计划,详尽地编写成一条简讯。
    收件人,赵刚。
    张远航將手机揣回兜里,点燃一根白沙烟。
    火光明明灭灭,映照著他那双不再隱忍的眸子。
    张家这堵破墙,该倒了。
    镇政府家属院,单人宿舍內。
    朱文浩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坐在桌前,端起白瓷碗,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正待动筷。
    放置在手边的手机屏幕亮起。
    一条未读简讯。
    朱文浩单手拿起手机,目光在屏幕上扫过。赵刚转来的情报,只寥寥数语,却將黑水村祠堂夜议的阴谋和盘托出。
    他將手机搁回原位,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米粥。
    苏清寒坐在对面,见他查阅信息,神色却无半分波动,便放下筷子,盛了些许小菜放到他的碟中。
    “有变故?”她语调清淡,却切中要害。
    “不算变故,意料之中的垂死挣扎罢了。”朱文浩夹起青菜,送入口中,“张秋碰了壁,去黑水村搬救兵。那个族老张老七,定下了用老人妇女围堵镇政府的软刀子计策,打算用压力逼我低头。”
    苏清寒眉头微蹙。
    她在纪委办案,最清楚这种手段的棘手之处。若是青壮年闹事,公安可以直接抓人;但若是古稀老人和妇孺,碰不得、打不得,一旦出现推搡摔倒,舆论瞬间便能將办案人员吞没。
    “这法子阴毒。”苏清寒给出评价,“邱德海只怕正巴不得这把火烧起来,他好藉机向上级反映你不懂基层工作方法,將你强行调离。你打算怎么应对?”
    朱文浩咽下口中的食物,放下碗筷。
    “《六韜》有云:欲擒故纵,將夺固与之。”
    “我把张秋逼入绝境,抓了张大海,为的就是逼他们动手。他们若是一直缩在黑水村那个乌龟壳里,借著宗族的名义当缩头乌龟,我反倒不好下刀。”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镇大院外空旷的街道。
    “法不责眾,那是建立在法度昏聵、主事者畏首畏尾的前提下。张老七自作聪明,以为搬出几副老骨头就能挟制公权力,他把国家机器想得太简单了。”
    “怕他们不反扑。”
    “蛇不出洞,这把刀,往哪里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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