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定语办公室。
门被合上。
肖定语独坐大板桌后,手中的紫砂茶盏升腾起白雾。
刘强转投周志文阵营,给了李系当头一击。
作为李老退居二线后推上檯面的核心力量,肖定语近期承受的压力可谓泰山压顶。
李老爷子的老领导已离休多年,底牌用一张少一张。
肖定语身为省委组织部长,位列省委五人小组末尾,在劳立国、周志文、杨建华三方角力中,却成了底蕴最薄弱的一环。
劳立国看中了他,是因为收编肖定语,是性价比极高的买卖。
肖定语每走一步都需斟酌再三。
直到朱文浩入局,这种四面楚歌的窘境才有了转机。
这个年轻人,让他看到了李系存续的生机。
他拿起电话,拨下一串號码,几声长音后,听筒那端传来男声。
“肖部长,齐部长的事情谈完了?”朱文浩开门见山。
“文浩,全按你的推演在走。”肖定语靠向椅背,“齐天拿了那份候选人名单,斗志昂扬地去准备材料了。”
“这是齐部长溺水后抓住的救命稻草,他自然会拼死拽住。”朱文浩在电话那头评价。
肖定语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文浩,你怎么篤定,这齣戏唱完,劳书记会顺水推舟,让齐天升任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可他在我面前,对这个位置的归属,態度极其含糊。”
“昔年汉武帝时期的巫蛊之祸,事后武帝察觉太子刘据多半是被冤枉的,可为了平息乱局,稳住前线军心,他依旧对那些平叛有功的將领封官进爵。上位者治国,讲究的是权衡利弊,顺势而为。”
肖定语静听,思绪被这番宏论牵引。
朱文浩继续剖析:“放眼当下的江南省,发改委副主任赵秉章,是常委副省长刘志勇的嫡系。刘副省长前番在常委会上支持了劳书记,周省长为了敲打他,在政府大院里没少给赵秉章穿小鞋。刘志勇如今步履维艰。”
“这个时候,你肖部长出面,把赵秉章的名字塞进发改委主任的考察名单里。这等同於在悬崖边上,拉了刘志勇一把。有了省委组织部的背书,刘志勇在省政府的声威必定大涨。”
朱文浩將这层逻辑剥开:“劳书记身为一省之首,要安抚好的刘志勇的情绪,要做给手下的干部看。而齐部长,替他办了这么大一件长脸的差事,他能不有所表示吗?论功行赏,便是用来稳固军心的重要手段。劳书记不仅要吞下这颗果子,还会高高兴兴地吞下去。”
肖定语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
“不仅如此。”朱文浩补上最后一环,“肖部长,你抬了赵秉章,刘志勇承的是你的情。李系在省委常委里,有了刘副省长的呼应,你以后在常委会议上,发声便不再孤单。”
一石三鸟,草蛇灰线。
肖定语长吁一声,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总算挪开了半分。
“文浩,谢谢。”
“肖部长见外了。”朱文浩回应乾脆,“你是我父亲的老领导,是李系的中流砥柱。帮你解局,也是在帮我自己拓宽后路。”
两人交换了几句后续的细节,切断通讯。
黑石镇单人宿舍。
朱文浩放下手机,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清寒。
苏清寒穿著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提著坤包,“聊完了?”苏清寒问。
朱文浩点头。
“走吧,带你出去添置点行头。”苏清寒言辞利落,推开房门。
“你现在好歹是镇委副书记,成天裹著这件旧衣服,走出去平白惹人非议。我下午得赶回临江,走之前把这事办了。”
朱文浩本对衣著无甚讲究, 但看著她眼底那份少有的坚持,便未作反驳,跟上她的步伐。
黑石镇的主街,寒风萧瑟。
两侧的商铺多是些售卖农资和劳保用品的杂货店,寻不著什么高档的品牌。
苏清寒拉著他进了一家门脸稍大的服装店。
店老板见两人气度不凡,殷勤地上前推销。
苏清寒並未理会老板的喋喋不休,自顾自地在货架间穿梭。
她挑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又选了两件质地厚实的毛衫,在朱文浩身上比划了几下。
“去试试。”她將衣服递过去。
朱文浩换上大衣走出试衣间。
肩宽背挺,那身久居上位的威严,再也遮掩不住。
苏清寒绕著他走了一圈,伸手替他翻平衣领,將一粒没扣好的扣子繫上。
“还算顺眼。就这两件了。”
付钱,提著购物袋走出商铺。
回到镇政府大院外的停车处,苏清寒站在自己的车子旁。
“我该回去了。”
临江市的局势同样凶险。
市公安局政委王海涛被纪委留置,苏长明藉机反扑,意图瓦解朱天和在临江的根基。
苏清寒作为扫黑督导组与市纪委联络员,必须回去盯盘。
“万事多留个心眼。”朱文浩直视著她,“遇到绕不开的死结,先保全自己。”
“管好你自己吧。”苏清寒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黑石镇那些地头蛇,可没打算让你安生过年。”
引擎轰鸣。
两人目光隔著车窗交匯。
车掉转车头,驶上省道,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视野尽头。
朱文浩提著袋子回到宿舍。
打开燃气灶,下了碗清汤麵。
简单用过午饭,他端著白瓷茶杯,立在窗前。
脑海中,黑水村张老七的阴谋开始復盘。
张老七定下毒计,准备明日一早发动村里的孤寡老人和妇女,拉著白条幅围堵镇政府大门。打出的旗號是“朱文浩欺压乡里、破坏团结”。
这招软刀子,打的是法不责眾的算盘。
警力无法对老弱病残採取强制措施,一旦推搡间出了事故,舆论的发酵足以將副书记淹没。
邱德海身为镇委书记,定然盼著这把火烧起来,好藉机向上级告他一状,將他驱逐出清江县。
退让与妥协,从来不在他的字典里。
摸出手机,拨通赵刚的號码。
“文浩。”赵刚接起。
“来我宿舍一趟。”朱文浩下达指令,“带上黑水村所有低保户和困难户的登记册。”
不到十分钟,赵刚夹著一个厚厚的档案袋,敲开了宿舍的门。
“材料都在这儿。”赵刚將档案袋倒在桌面上,“文浩,张老七这招太阴损。老人和妇女,咱们派出所的人根本没法碰。只要一碰,他们就敢往地上躺。”
朱文浩拉开椅子坐下,抽出一份名册。
“治国理政,攻心为上。他们仗著是弱势群体,我们便用弱势群体的法则去拆解。”
他手指点在名单上。
“这些被张老七推出来当枪使的老人,他们所求的,无非是村里那点微薄的低保、五保金,或者是晚辈在村企里的饭碗。”
“你去把李三枪叫来。把市局的支援警力全部分派出去。”朱文浩有条不紊地部署。
“不要穿警服,全部换便装。今晚连夜进黑水村。”
赵刚倾听著,等待下文。
“不抓人,不审问。去这些准备明天闹事的老人家里,做家访。”朱文浩眸光冷峻。
“把名册带上。告诉他们,镇政府最近在核查扶贫资金的去向。凡是参与非法集会、扰乱国家机关办公秩序的,其家庭直系亲属,全部列入低保资金异常审核名单。”
赵刚眼底一亮。
断人財路,比任何口头警告都有效。
“再者,”朱文浩继续说道,“让干警带上执法记录仪,进门先给他们普法。把寻衅滋事的法律后果,特別是对子孙后代考学、参军的政审影响,一条条念给他们听。”
国人最重子孙前程。
拿后代的前途做筹码,那帮老人谁还敢为了张老七的一点蝇头小利去蹚浑水。
“釜底抽薪啊!”赵刚心头大定,“只要从根子上瓦解了他们的动力,明天早上,能跟著张老七来镇政府的人,十不存一。”
“这还不够。”朱文浩站起身,走到衣架旁。
“防人之心不可无。去县医院联繫两辆救护车,明天一早停在镇政府大院外。再调派几名女警和卫生所的医生待命。”
他回过头,直视赵刚:“既然他们要演戏,我们便给他们搭个台子。只要明天有谁敢在大门前装病倒地,让医生抬上担架,拉去县医院做全套的全身检查。检查费用,全部从张氏宗族名下的村企帐户里强行划扣。”
赵刚收拢桌上的名册,面容肃杀。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保证让张老七明天唱一出空城计。”
“去做吧。”
朱文浩重新端起茶杯,望著窗外逐渐西沉的日影。
在他眼中,黑水村宗族这等草莽做派,不过是蜉蝣撼树。
法度之网已经张开,只等天明,看这群跳樑小丑如何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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