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政府大楼。
走廊间,干事们捧著文件进进出出,皮鞋叩击地面,发出阵阵杂音。
迎面遇上,互道几句天寒地冻的客套。
谁也未曾察觉,一场足能让这栋大楼停摆的围堵闹剧,被暗中消灭。
二楼,副书记办公室。
朱文浩端坐大板桌后。
案头摊开一纸宣笺,他执一支狼毫,饱蘸浓墨,手腕翻转。
“恩威並济,王霸杂之。”
八个大字,力透纸背。
他搁下毛笔。
黑水村张老七意图煽动老幼妇孺,搞所谓联名上告、聚眾堵门的行径,实乃国之蟊贼。
老虎久不发威,山野间的獼猴便要摆出大王的架势。
这帮地头蛇,拿政府大院当自家菜园,想来就来,想闹就闹。
规矩废弛,法度不张。
不除这等毒瘤,清江县的政令便永无畅通之日。
他拿过手机,拨出號码。
“文浩。”苏清寒清越的声音传来。
“市纪委关於黑石镇卫生所违规执法的反馈文件,刚刚下发清江县纪委。”
“周正书记签了字。文件通过机要通道,先一步抵达了县纪委庞书记的案头。”
这等办事效率,確为罕见。
朱文浩手指在扶手上轻叩。
苏清寒离开黑石镇后,非但没有归家养神,反倒一头扎进市纪委加班加点。
连夜梳理卷宗,一大早直奔周书记办公室当面陈情,赶製批覆材料。
她用最强硬的手段,分担他在这的压力。
“费心了。”朱文浩开口。
“分內之责。”苏清寒言辞简短。
切断通讯,朱文浩靠向椅背。
这把刀,市纪委已然递出,下面便该由清江县来接。
县长顾明川。
指尖滑动,拨號。
清江县政府,县长办公室內,顾明川正审阅財政季报。
私人手机振响,看清来电,他放下签字笔,接听。
“文浩同志。”顾明川称呼讲究。
“县长,忙著呢?”朱文浩语气不温不火。
“年底事务冗杂,查核报表罢了。”
“有些事,不吐不快。”朱文浩开门见山,“朱书记那边,对你们在清江县近期的表现,颇有微词。”
顾明川手腕微僵,市委副书记朱天和不满意?这绝非小事。
“文浩,这话从何说起?我这阵子……”
“县长。”朱文浩出声阻断,“你是我的顶头上司,清江县的行政长官。无需向我解释什么。”
“回头,你亲自跟朱书记解释去吧。距离上次饭局,时日不短。你一直未曾去市里匯报过工作。”
顾明川如梦初醒。
改换门庭,需勤表忠心。他这阵子忙於与秦远山周旋,疏忽了登门拜访。
“好。”顾明川应诺,“我等会就跟高处长通电话,约个时间,去朱书记办公室做详细匯报。”
治国理政,敲打臣子,不能一味施恩。
恩不可久施,威不可轻放。
需时不时亮出雷霆手段,方能让底下的人知晓进退分寸。
第一个目的达成。
“县长。”朱文浩话锋趋转,“县纪委一室主任李强,带人常驻黑石镇。美其名曰检查指导作风建设。当然,县纪委的工作,我们基层是支持的。
顾明川静听,知晓正题来了。
“但,周五那天,镇南街发生了一桩丑闻。”
朱文浩將卫生所张秋钓鱼执法、索贿未遂的经过,简明扼要陈述一遍。
“事情本已水落石出,证据確凿。这等恶劣行径,已然传至市纪委。”
“值得注意的是,这位打著督查旗號的李主任,对此案不闻不问。不仅未採取任何限制措施,反倒將这名问题干部全须全尾地放了出来。”
“更甚者。”朱文浩压迫感却如影隨形,“这位张所长,次日清晨,大摇大摆提著菸酒礼盒,寻到我的单人宿舍。公然耀武扬威,试图用利益收买国法。”
电话那端,顾明川呼吸沉重。
“县长,我是一线基层工作者。发现贪腐与瀆职,有义务向组织如实反映。”
朱文浩拋出底牌。
“如果这件事,今日天黑之前,未能拿出一个合乎法度的妥善处理结果。”
他停顿三秒。
“届时,就不是我这个镇委副书记来打电话询问了。市纪委周正书记,或者是李丽书记本人,会亲自过问清江县的纪检问题。”
“到那一步,是个什么收场。大家心知明镜。”
朱文浩最后收网:“烦请县长,將我这番话,原封不动,转达给庞书记。”
嘟。
盲音响起,电话掛断。
清江县长办公室。
顾明川握著听筒,苦笑连连。
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最后通牒。
他放下电话,抓起桌上的內线机,直接拨给县纪委书记庞建国。
“老庞。”顾明川连寒暄都省了,直奔主题。
两人在电话里,足足交谈了半个多钟头。
庞建国坐於县纪委办公室內,面前正压著那份刚刚送达的市纪委反馈函。
文件盖著红印,內容直指黑石镇卫生所违规执法一事,措辞严厉。
秦远山之前打过招呼,让田文广保下张秋。李强作为田文广的马前卒,自然照办。
如今,市级问责已经悬在头顶。
保张秋,就是拿县纪委的乌纱帽去填坑。
庞建国原本被田文广分权,正愁找不到机会立威。
“老顾,我明白了。”庞建国敲击著文件边缘,“市纪委的尚方宝剑都递到了手里,再不挥刀,我这纪委书记也就当到头了。”
他掛断电话。
直接越过常务副书记田文广,拨通了驻扎在黑石镇的李强手机。
黑石镇政府,招待所二楼。
李强靠在沙发上,正翻阅著一堆无关痛痒的考勤表。
这几日,党政办主任许洁將他伺候得挑不出毛病。
凡事皆有陪同,凡调阅材料皆需繁琐审批。
他被困在这招待所內,寸步难行。
手机振铃。
接听。
“庞书记。”李强赶紧站直身躯。
“李强!”电话里,庞建国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你带队去黑石镇,是去督查风纪,还是去包庇贪腐!”
庞建国毫不留情,“市纪委的问责函已经拍在我的桌子上了!张秋钓鱼执法、收受贿赂,证据链完整。你竟然把人私自放了!”
李强额头冒出冷汗:“庞书记,这……这事田书记打过招呼……”
“闭嘴!”庞建国厉喝。
“我不管谁打的招呼。我告诉你,今天下午下班前,张秋如果不被正式留置。你就收拾铺盖滚出纪委大院!去档案室守大门!”
庞建国下达最后通牒。
“就是秦远山副书记亲自跑来求情,也保不住你!”
电话掐断。
李强捏著手机,县纪委一把手发了狠,直接无视了秦远山的面子。
自己一个小小的一室主任,夹在博弈中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不办张秋,自己前途尽毁。
阳光逐渐西斜。
黑石镇政府大院內,忽有一阵喧譁。
镇卫生所所长张秋,被两名县纪委干事左右钳制,从卫生所办公大楼里架了出来。
他梳得齐整的分头散乱不堪,双腿发软:“你们不能抓我……我跟田书记……我跟邱书记……”
李强走在最前方,脸色阴沉如水。
他手里拿著一份正式的留置通知书。
不顾大院內眾多干部的围观,强行將张秋塞入停在楼下的公车內。
车门重重砸上,绝尘而去。
这一连串雷霆动作,震动了整个黑石镇的官场。
原以为李强是来找朱文浩麻烦的钦差,谁料想,他反手將平日里横著走的张秋给法办了。
诸多科室的窗户后,藏著一双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这场借力打力、杀鸡儆猴的戏码,令那些仍处在观望摇摆中的基层吏胥,真正见识到了新任副书记那翻云覆雨的手段。
二楼,副书记办公室。
朱文浩立於窗前。
玻璃上映著外面扬起的微尘。
他负手而立,视线收回。
治大国若烹小鲜,治顽疾当用重典。
地方民生,经济復甦。全赖这一方水土清平。
剷除这些敲骨吸髓的地方蠹虫,方能带领百姓谋求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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