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镇北城。
这里是与大玄风情迥异的苦寒之地。
千年风雪从未停歇,放眼望去,天地皆白。
巍峨的城墙以玄冰混合特殊金属铸就,高耸入云,其上冰棱如剑,在惨澹的天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寒芒。
即便有强大的阵法守护,城內街道,房顶依旧覆盖著永不融化的坚冰与厚雪,空气凛冽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冰渣。
城墙最高处,一道如山岳般的身影静静矗立,他身披一袭残破的黑色玄甲,甲冑上布满了各种兵器留下的深刻划痕,记录著无数惨烈搏杀。
甲冑本身早已失去光泽,却沉淀著一种堪比万年玄冰的煞气与威严。
这是北朔之王,天下公认的第一强者——武圣林缺。
林缺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凿,鬚髮皆似染著冰霜,一双眸子开闔间,仿佛有狂暴的风雪在涌动。
此刻,林缺手中,一颗念珠散发出淡淡的的金色微光。
林缺的目光从遥远的南方收回,落在念珠上,眼里露出思索。
“大玄的气运动盪,已经到了需要他们重新入世的地步了么?还是说……有了真正的传承者出现了?”
林缺转过身,身后並无侍卫隨从。
在北朔,在北境战线,林缺本人便是最坚不可摧的城墙,他不需要任何贴身护卫。
“传令。”
林缺开口,声音清晰地传下城墙。
“所有皇子、皇女,即刻来见。”
“遵陛下令!”
下方传来洪亮整齐的回应。
不过片刻,八道身影便顶著凛冽寒风,踏著冰雪登上城墙。
八人皆身形挺拔,气息精悍,哪怕是最年轻的女子,眉宇间也带著北朔儿郎特有的坚毅与英气。
几人身上同样穿著便於战斗的轻甲,腰佩刀剑,与富庶安逸的大玄皇子皇女截然不同。
在北朔,皇室子弟从启蒙开始,便要习武、知兵、上阵,这是铁律,是生存之道,亦是荣耀所系。
“参见父皇!”
八人单膝跪地,甲冑与冰面碰撞,发出鏗鏘之声。
林缺目光扫过自己的子女,微微頷首,抬起右手,那颗发光的念珠静静躺在掌心。
“大玄境內,有一桩机缘显化。此机缘,或与上古一些隱秘传承有关。你们谁愿前往?”
几位皇子皇女闻言,先是一愣,隨即面面相覷,脸上並无多少热切。
大皇子临海率先抱拳,声如洪钟。
“父皇,儿臣近日於《冰魄战诀》第七重似有所悟,正需闭关静修,恐难分身。此等机缘,让与弟妹们便是。”
二皇子紧接著道:“大哥所言极是,儿臣所部刚与冰原妖狼群接战,虽小胜,但战阵配合尚有瑕疵,儿臣需抓紧操练。南边的事儿……兴趣不大。”
其余几人也纷纷开口,理由各异,或要练兵,或要巡边,或要突破瓶颈,但核心意思一致——不想去。
在北朔皇朝,荣耀与责任皆繫於战场,繫於手中刀剑,繫於守护身后家园。
他们从小被灌输的信念便是:马革裹尸是男儿归宿,开疆拓土方显英雄本色。
对於远在温暖南方,听起来更像是寻宝探秘的所谓机缘,他们骨子里缺乏兴趣,甚至隱隱有些不屑。
有那功夫,不如多杀几头犯境的妖兽,多锤炼几分自身武艺。
林缺看著子女们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北朔的风骨,便是如此。
“大玄四季如春,物產丰饶。有你们听闻过的诗酒风流,文人墨客;有你们未尝过的八珍玉食,奇巧玩物;更有无北境烽烟,相对安寧的繁华市井。
你们……当真不想去看看?或许,那里有能助你们更进一步的造化。”
二皇子咧嘴一笑,带著北地男儿的豪迈与不羈。
“父皇,他们那些软脚虾,吟诗作对还行,真要论起刀兵,我北朔一个百人队能撵著他们一个营跑!
若不是我北朔儿郎年年血战,镇守寒渊,他们哪来这太平日子享受那些玩意儿?
他们的机缘?嘿,不要也罢!”
“二哥说得对!”
一位英气勃勃的皇女接口,她腰间佩著一长一短两把弯刀。
“我北朔武者,只信自己手中的刀,只靠战场上挣来的功勋!父皇既已多次回绝大玄的財物馈赠,表明我北朔自立自强之志,我们又何必去求他们的什么机缘?平白让人看轻!”
“是啊父皇……”
林缺抬起手,止住了子女们的话头,目光深沉道:“人,可以有傲骨,但不可有傲目,更不可闭塞视听,妄自尊大。
大玄魏天成,虽与朕道不同,但能在这乱世守成数百年,令大玄国势不坠,民生稍安,也算是一代人杰。
起码,在朕掌权这两百年间,他是除西边那些禿驴外,唯一一个屡次派使臣携重礼而来,意图结盟的君王。”
“然,朕拒绝了。
一次不受,次次不受。
为何?
因我北朔可以贫瘠,可以艰难,但脊樑不能弯!
接受了馈赠,便易生依赖之心,便会磨钝手中刀锋,便会消磨胸中血性。
北朔的江山,是打出来的,不是求来的!
北朔的未来,也必由北朔儿郎自己的血与火铸就!”
一番话,说得几位皇子皇女热血沸腾,眼中崇敬之色更浓。
林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站在最末,也是最安静的一个女儿身上。
林晓蝶,年方二十三,在兄弟姊妹中修为不算最高,堪堪踏入一流武者门槛,但她心思灵慧,喜读诗书,常对南方传来的那些锦绣文章,风雅词句心生嚮往。
对此,林缺从未制止。
北朔需要能征善战的猛士,也需要能明理知文,调和內政的智者。
文武兼备,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晓蝶。”
林缺开口。
“儿臣在。”
林晓蝶上前一步,她身姿纤细,却站得笔直,眼眸清澈,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憧憬。
“此次南下,你去。持此念珠,它或能为你指引方向。去大玄游歷一番,看看那里的风土人情,也替为父……看看那大玄的江山。”
“父皇……”
林晓蝶有些意外,她虽嚮往南方文化,但从未想过离开北朔。
“这是命令。”
林缺打断她,將发光的念珠递了过去。
林晓蝶双手接过尚带余温的念珠,感受著其中传来的奇异波动,肃容应道。
“儿臣遵命!”
“很好。”
林缺点头,看向其他子女。
“今夜设宴,为你们小妹饯行。”
夜幕降临,朔风凛冽依旧,但朔风城內最大的宫殿中却燃起了温暖的篝火,烤肉的香气与烈酒的醇厚瀰漫开来。
宴会粗獷而热烈,没有大玄宫廷的丝竹笙歌,繁文縟节,只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豪迈,以及家人间最直接的情谊。
几位兄长围著林晓蝶,拍著她的肩膀大声叮嘱。
“小妹,去了南边,该硬气时就硬气,別墮了我北朔威风!”
“对!谁若欺负你,打不过记得跑,回来告诉哥哥,哥哥带兵去给你出气!”
“听说大玄有八种珍饈美味,叫什么来著……反正有好吃的,记得带点回来!让哥哥们也开开洋荤!”
林晓蝶被兄长们的热情弄得哭笑不得,心里却暖洋洋的,一一应下。
就在这时,一名身披寒霜的传令兵疾步闯入殿中,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陛下!北境三百里外冰裂谷,发现大规模妖兽集结跡象,种类混杂,数量不明,疑有高阶妖將统领!”
殿內热烈的气氛瞬间一凝。
林缺放下酒碗,缓缓站起身,那身残破黑甲在火光映照下,更显狰狞与威严。
几位皇子几乎同时起身,脸上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战士接到军令般的肃杀与亢奋。
“晓蝶,为父与你的兄长们军务在身,就不送你了。”
林缺在殿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幼女:“你代表的是北朔。”
“是!父皇!女儿明白!”
林晓蝶用力点头。
林缺微微頷首,高大的身影融入殿外无边的风雪与黑暗之中。
几位皇子对林晓蝶匆匆抱拳示意,便紧隨林缺而去。
很快,殿外传来战马嘶鸣,鎧甲鏗鏘,军队调动的声响,一股铁血肃杀之气冲天而起,瞬间盖过了殿內残留的暖意。
林晓蝶握紧手中的念珠,望向南方。
那里,没有终年的风雪,没有无休止的妖兽侵袭,有著她读过无数次的烟雨江南、春风十里……
林晓蝶回到自己住处,换上一身白色裘皮劲装,將念珠贴身收好,又仔细检查了隨身兵刃。
一长一短两把特製的弯刀,刀身泛著幽蓝寒光。
最后,林晓蝶牵出自己那匹神骏的雪域白马。
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在寒夜中犹如巨兽蛰伏的镇北城,轻夹马腹。
“驾!”
白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离弦白箭,衝破风雪,向著大玄疆域,疾驰而去。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