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看著阿正那双委屈,难受的大眼睛,看著他额头的木屑,脸上的泥土,还有地上那片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痕跡……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流,同时衝上林江的心头,冲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两道眼泪瞬间流了出来。
这是林江来到这边,第一次流泪。
林江伸出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抚上阿正冰凉的小脸,指尖拂过他额头的伤痕,声音温柔。
“嗯,我看到了。阿正做得很好……”
阿正愣了一下,隨即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猛地扑进林江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肩头,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嘰嘰……阿正想吃,但是我怕你不要阿正了……”
林江紧紧回抱住阿正小小的的身体,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与担忧,彻底烟消云散,化为怜爱。
“不会的,只要你不喝人血,我不会不要你。”
林江郑重承诺。
待阿正情绪稍微平復,林江替他检查了一下伤势。
额头和身上的撞伤对殭尸强悍的体质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阿正的身体在太阴之力的滋养下也恢復了一些。
林江牵著阿正,回到那具阴沉木棺材边。
“阿正。”
林江蹲下身,与阿正平视。
“喝活血,尤其是人血,固然能让你快速恢復甚至变强,但那是条不归路。
一旦开始,你的心智会逐渐被尸性侵蚀,最终可能沦为只知杀戮嗜血的怪物,会变得不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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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正用力点头,紧紧抓著林江的衣角。
“嘰嘰,阿正不喝。”
“好孩子。”
林江欣慰地笑了笑。
“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帮你恢復的,这个天下,好东西很多。
还记得孙炎曾给你吃的血参须吗,那东西蕴含精纯血气,对你大有裨益,且无人血之弊。
我会想办法,去为你寻来更多类似的,適合你用的天材地宝。
到时候,你不仅能更快恢復,还能巩固灵智,开口说更多的话,变得更强,好不好?”
“嘰嘰!好吃!好吃!”阿正眼睛亮了起来,连连点头。
“嗯,我去给你弄。现在,你乖乖躺回棺材里睡觉,继续吸收阴气。晚上,我再来看你,好不好?”
“好!阿正要,睡觉!”
阿正立刻跳回棺材,乖乖躺好,自己拉过棺盖,只留下一道缝隙,大眼睛透过缝隙看著林江。
“嘰嘰。”
林江为阿正盖好棺盖,將那道道阵纹重新稳固,確认月光精华仍在源源不断地匯入棺中。
在棺材旁边静静地站了片刻,听著棺內传来的平稳而细微的吐纳之声,林江转身走到不远处的青石边坐下,背对著那具小小的棺木,望著东边天际层层浸染的霞光发呆。
山风拂过,带著草木清润的气息,將他衣袍上的血腥与尘埃一点点吹散。
林江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口气息,將胸腔里积压的惊惧和后怕倾吐而出。
林江的后背早就被汗水打湿了,直到此刻,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他才感觉到一阵阵后怕。
刚才的试探,何其凶险。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阿正的自由。
赌的是阿正的人性,也是林江內心的底线。
林江將自己的血放在阿正面前,他明白这对阿正的诱惑有多大,这很残忍。
但是他別无他法,他必须知道,林正在尸性与人性的天平上,究竟会倒向哪一边。
林江很怕,怕阿正真的抵不住诱惑,舔下那滴血。
更怕在那一刻,自己必须亲手执行那个曾无数次在心中演练,又无数次被否决的决断。
封印!
甚至是......
这对林江而言,无异於亲手摧毁自己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最亲近、最信赖、也是唯一的亲人。
林江闭上眼睛,將那一瞬间涌上来的画面强行压下去。
万幸。
阿正没有。
不仅没有,他在那濒临崩溃的边缘,用最激烈、最笨拙、也最决绝的方式,將那滴血连同诱惑一起,踩进泥土里。
林江睁开眼睛,嘴角终於扬起一丝放鬆的笑容,看向埋葬阿正的地方,自言自语说道:“臭小子,差点嚇死我了。”
“嘰嘰,嘰嘰。”
......林江脸一黑。
“快点睡觉!”
“嘰嘰。”
晨光彻底驱散了山林间的阴影,也驱散了林江心中最后的一缕阴霾。
林江站起身,对著棺材伸手一点,一道符籙自行形成,落在上面。
“好好休息,晚上我过来陪你。”
“嘰嘰。”
林江回到道观,上香叩拜,然后在蒲团上静坐了半炷香的时间,將连日奔战的疲惫与杀伐之气一点点沉淀下去,这才起身,换了一身乾净的素白长衫,向山下走去。
此次外出,三月有余。
自他来到这个世界,还从未离开归云镇这么久。
山路蜿蜒,两侧的野草已没膝深,露水打湿了他的袍角。
林江並不在意,步履从容,如同走在自家庭院。
转过山坳,归云镇的轮廓便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炊烟裊裊,鸡犬相闻。
镇口的黄桷树下,几个老人正趁著凉爽下棋,旁边蹲著一条老黄狗,尾巴懒懒地扫著地上的落叶。
远处田埂上,早起的汉子扛著锄头,正与对面的人招呼寒暄。
一切都是那样寻常,那样寧静。
林江站在镇口,静静看著这一幕。
三个月前他离开时,这里也是如此。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柴米油盐,生老病死。
没有惊天动地的杀伐,没有数百万亡魂的血泪,没有那些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大义与责任。
林江忽然有些恍惚,仿佛前夜那场血战,那满城的尸骸,那数十万枉死的冤魂,都只是一场遥远而不真切的梦。
“村长!!!”
一声惊雷般的嘶吼,將这份寧静瞬间撕破。
林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扛著锄头正准备下地的汉子,正瞪圆了眼睛,像见了鬼似的直愣愣盯著他。
下一秒,那汉子把锄头往地上一扔,扯开嗓子嚎道:
“村长!村长回来啦——!!!”
这一嗓子,简直是平地惊雷。
“什么?村长回来了?!”
“真的假的?!”
“我看看我看看!”
一瞬间,整个归云镇就像一锅烧开的水,从各家各户的门里、窗口、院子里,呼啦啦涌出一大群人。
有端著粥碗的,有拿著针线的,有正在梳头的,甚至还有个光著膀子披著外衣的。
他们全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镇口聚拢过来。
林江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村长啊!你去哪儿了呀,怎么走了这么久!”
王婶挤在最前面,一双粗糙的手紧紧抓著林江的袖子,眼眶都红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这一副幽怨的样子,让林江哭笑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王婶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是啊是啊,你这一走就是仨月,咱们心里都没著没落的。”
李大爷拄著拐杖,颤巍巍地往里探。
“我这老寒腿,你不在这阵子总觉得不得劲儿,药吃了也不管用……”
“村长,阿牛哥家的牛流產了!”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马上就有人接上。
“那牛崽子可壮实了,阿牛嫂哭了三天!你说你要是早回来几天多好!”
“就是就是,那牛怎么不等村长回来了再生呢!”
林江:“……”
他忽然觉得,这些乡邻的热情,比昨夜武圣的掌风还让人招架不住。
“村长,晚上来我家吃饭!”
王婶当机立断,牢牢抓著林江的袖子不放。
“我杀只老母鸡,燉得烂烂的,你这些日子在外头肯定没吃好!”
“凭什么去你家?”
李大娘不干了。
“上个月你家才请村长吃过,这回该轮我家了!”
“轮什么轮,村长想去谁家就去谁家!”
“那你说村长想去谁家?”
“反正不是你家!”
眼看两人就要为“村长今晚该去谁家吃饭”展开激烈辩论,林江终於找到了开口的间隙。
“诸位,诸位。”
林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家的心意我心领了,这阵子確实外出办了些事,让大家掛念了。往后……暂时不会出远门了。”
“当真?”
“村长你可不许骗人!”
“当然。”林江微微頷首。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说好了,今晚来我家!”
王婶趁机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生怕林江跑了似的。
“我家!”
“我家!”
又是一轮混战。
林江好不容易才从热情的包围圈中脱身,几乎是被人流“推”著向前走去。
林江的衣襟被拽歪了,袖口被扯皱了,腰间繫著的玉佩也被哪位大娘顺手扶正了,但他脸上始终掛著淡淡的笑意,眼底是化不开的温煦。
孙仲站在药铺门口,远远看著这一幕。
他没有挤进人群,只是静静地倚著门框,看著林江被乡邻簇拥著,爭抢著,毫不客气地“瓜分”掉今晚乃至未来许多天的饭局。
林江那张素来淡然温和的脸上,此刻竟带著几分无奈的纵容和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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