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步青云!”
张沉言出法隨,一朵白云在脚下匯聚,將他拖到空中,然后將那道金色捲轴缓缓展开。
剎那间,一股中正平和的浩然正气自捲轴中瀰漫开来,如春风拂过焦土,如甘霖落入旱地,笼罩整座江陵城。
无数百姓仰起头,看著那道光芒流转的金色书卷。
张沉开口,声音如晨钟暮鼓,清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码头上下,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跪倒。
“朕以寡德,承袭大统,夙夜忧惧,唯恐有负祖宗之託、万民之望。
然魑魅魍魎,宵小为祸,江南八府,竟遭滔天之劫。”
张沉的声音沉鬱顿挫,激活文心力量,每一个字都带著沉甸甸的分量,让眾人仿佛觉得魏天成此刻就在空中一般。
“数百万生灵,转瞬歿於非命。朕闻讯之时,心痛如割,中夜起坐,汗透重衣。”
“此朕之过也。
朕未能早察奸邪,未能预弭祸端,致使江南父老横遭此难。朕负苍天,负祖宗,负江南数百万冤魂!”
“然,逝者不可追,来者犹可待。
今命右相张沉总领江南重建事,镇妖司指挥使古自在协理治安,追剿余孽。凡江南八府,免赋税十年,徭役三年。”
人群中有人哭泣。
“凡此次罹难者,若亲族尚存,朝廷按例拨发抚恤银米;若全家皆歿,抚恤银米由其旁系亲属或宗族邻当代领,官府登记造册,不得剋扣分毫。”
张沉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泪流满面的脸。
“另,皇长子魏延顺——”
魏延顺猛地抬头。
“自请留守江南,亲临废墟,督建安民,夙兴夜寐,不辞劳瘁。朕心甚慰。”
张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温度。
“今命延顺总领江南安民事务,与张沉,古自在协同並进。江南一日不復旧观,百姓一日不安居乐业,延顺一日不得返京。”
张沉合上捲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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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此。”
寂静。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从一人,到十人,到百人,到千千万万人——如同潮水般层层叠叠涌起,匯成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久久不息。
魏延顺跪在那片声浪的中心,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再笨也听得出后面那些话的意思。
皇位……稳了。
魏延顺没有抬头,只是地面多了几滴露水。
跪在他身侧的李白真,悄然递过一块素白的帕子。
魏延顺接过来,用力擤了擤鼻子。
“风大,进沙子了。”
魏延顺闷闷地说。
李白真没有说话,只是將那方已然污损的帕子收回来,放入袖中。
张沉宣旨完毕后,落到地上,让李白真遣散群眾,维持秩序。
人群撤离,只是地上,留下了好多的露珠啊。
“殿下。”
“张叔。”
张沉看著地面上的星星点点,开口说道:“你看这地上。”
魏延顺顺著张沉的目光看去,地上湿漉漉一片,星星点点的水痕在阳光下泛著光。
那是方才百姓们跪著的地方。
成千上万的人,跪了这么久,起身离去后,地面上便留下了这密密麻麻的湿痕——不是露水,是泪。
“殿下可知他们为何哭?”张沉问。
“感动的,我爹这道圣旨太情真意切了,我也感动哭了。”
张沉看著魏延顺,一时竟不知该说他通透还是该说他糊涂。
“是啊,他们是感动的,可殿下可曾想过,他们为何如此容易感动?”
魏延顺愣了一下。
不等他开口,张沉继续说道:“朝廷免了他们的赋税,他们感动。
朝廷发了抚恤银两,他们感动。
殿下你亲自给他们打饭,他们感动。
一件百家衣,他们拆了自己的衣服凑出来送给殿下,还感动得热泪盈眶。
殿下觉得,他们要的很多吗?”
魏延顺张了张嘴。
不多。
他们好像什么都没要。
“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
张沉的目光落在那片湿痕上,继续说道:“他们想在这片土地上,安安稳稳地活下去。种自己的地,养自己的娃,老了有口饭吃,死了有人埋。仅此而已。”
“殿下,你要记住——这个天下,是你们魏家的,但撑起这个天下的,是他们。”
张沉抬手指向远方,那里,人群正渐渐散去,三三两两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
“这一个个,也许看起来微不足道。
一个人,一年交不了几斗粮,纳不了几文税。
可一万个人呢?
一百万个人呢?
一千万个人呢?”
张沉已经开始教导魏延顺从君之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大玄的粮仓,是他们一担一担挑满的。
大玄的城池,是他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大玄的军队,是他们一个儿子一个儿子送进去的。
大玄的江山,不是靠我们这些当官的坐出来的,是靠他们,还有城外很多地方。
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都不一定进过一次城的普通人,一点一点撑起来的。”
魏延顺沉默的听著,他从未想过这些。
在他过去的认知里,百姓就是百姓,官员就是官员,皇族就是皇族。
他们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百姓种地交税,官员治理地方,皇族坐拥天下——天经地义。
可张沉这番话,却让他第一次开始想:如果没有那些百姓,他魏延顺算什么?
“殿下可知,何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张沉又问。
魏延顺点头:“这个我知道,书上读过。意思是百姓如水,君主如舟……”
“那殿下可曾见过真正的洪水?”
魏延顺摇头。
张沉望向远处,目光悠远。
“臣见过,四十年前,臣还年轻,在地方任职。
那年涎河决堤,洪水冲了三个府,淹死的人,堆起来能填满一座城,死的人比这次还要多很多!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张沉顿了顿。
“最可怕的,是水退之后。”
“百姓没粮吃,没衣穿,没屋住。
朝廷虽然拨了賑灾粮,但是被贪官污吏层层剥夺,到他们手里连一碗汤水都没有。
疫病开始流行,易子而食的事情……也发生过。
那是真正的吃人,你家小孩吃完了,吃另外一家的,不吃,就要死。”
魏延顺瞳孔微缩,吃人,这种事情他从未想过。
“那时候,我就发誓,我要做大官,我要改变这一切。
我遇到了我的先生,他把我带进了皇城,推荐给了你的父亲。
这些年,我也算不辱使命。
这件事情,让臣明白,什么叫『覆舟』。”
张沉转过头,看著魏延顺。
“不是百姓起来造反,把皇帝推翻了。
是他们活不下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人种地,粮仓空了;没有人纳税,国库空了;没有人当兵,边关破了。
到那时候,这天下,还是天下吗?”
张沉伸出手,帮助魏延顺整理了这件衣服上面的褶皱,郑重地说道。
“殿下,臣今日说这些,不是危言耸听,也不是嚇唬您。
臣只是想告诉您——这些百姓,他们要的很少。
一点点温暖,就能让他们感动得流泪,把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送给您。”
张沉说完,指向地上那些湿痕。
“可殿下也要记住,正因为他们要的很少,一旦连这点『很少』都得不到,那便是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的时候,水,便会覆舟。”
魏延顺沉默了许久,看著地上那些星星点点的泪痕,想著方才那些跪著的人,那些对他问好的老人,那些给他送百家衣的百姓,那些被他作秀感动得热泪盈眶的面孔。
他们是那么容易被感动。
一点点好,就记在心里,恨不得用全部回报。
可如果有一天,连这一点点好都没有了呢?
魏延顺忽然打了个寒颤。
“张叔,我记住了。”
张沉看著他的眼睛,微微頷首。
“记住就好。”
张沉转身,朝府衙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道:“殿下这件衣服,胜过所有锦衣玉袍。”
魏延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花花绿绿的百家衣,咧嘴笑了。
“我也觉得。”
“哈哈哈。”
张沉畅快大笑,转身离开。
阳光洒在空荡荡的码头上,洒在那一片片未乾的泪痕上,泛著细碎的光。
魏延顺站在那里,看著地上的星星点点,仔细地想著张沉说的那些话。
突然,魏延顺猛地站起身:“妈的!张叔为啥和我说这些?肯定是老爹交代的!皇位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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