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哟,你在思春!”
一个脑袋忽然凑到郑斌眼前。
郑斌嚇了一跳,差点把茶泼了。
“小白脸!你干什么!”
西门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莽夫,玩笑归玩笑。
孙家妹子长得漂亮,性格也豪爽,配你绰绰有余了。这是你祖上冒青烟,你別得了便宜还卖乖!”
郑斌沉默了。
良久,他嘆了口气,想起了戏曲里面一段十分应景的话语,悠然说道:“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
“我草!”
西门烈愣了一下,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他妈的,我还真没看出来,你这装逼的样子竟然颇有我三分神似!”
郑斌白了他一眼。
“我……我不知道怎么做。”
“哈哈哈哈哈!”
西门烈笑得更大声了。
“你笑个屁!”郑斌恼羞成怒。
西门烈收起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郑斌一把扫开。
“滚!离我远点!”
西门烈也不恼,反而脸色一正,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道:“郑斌,你可知,这世上除了武圣、儒圣,还有一种圣道?”
“嗯?”郑斌疑惑。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林江的身影。
那位林先生,確实不似寻常武者,也不像儒生。
但是那手段,当真是匪夷所思!
“你知道林先生那种境界?”郑斌低声问。
西门烈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摺扇,“刷”地打开,轻轻摇著。
“不是林先生,是另外一种成圣。武力值比起儒圣和武圣可能略差,但是在另外一个方面,绝对很强!”
郑斌被他勾起了兴致。
“什么圣?哪方面?”
不仅是他,屋內,孙炎和林晓蝶也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
“刷!”
西门烈摺扇一甩,指著自己,朗声道:
“情圣!”
郑斌:“……”
屋內,孙炎的笔差点掉在桌上。
西门烈一脸正气:“不错!西门不才,被安寧城中之人称为——小情圣!我可以教你怎么追求孙家妹子!”
郑斌看著他那张义正辞严的脸,看著他那把装模作样的扇子,看著他摇头晃脑、自以为风流的姿態。
下一秒,长刀出鞘,对著西门烈的脑袋就劈了下去!
“我忍你很久了!!”
西门烈抬刀一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借著这一挡之力,两个后空翻退出三丈开外。
“莽夫,你来真的!”
“我去你大爷的!”
郑斌作势要衝上去。
“咚咚咚。”
屋內传来敲桌子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
孙炎站在门口,手里拿著那方缺了角的青石镇纸,正轻轻敲著门框。
“两位大哥,我说你们当著我的面,议论我妹妹,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郑斌的脸“腾”地红了,没想到说话那么小声孙炎竟然能听清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西门烈打蛇上棍,立刻凑到孙炎面前,义正言辞地说道:
“不错!太过分了!简直不可理喻!孙公子你放心,我已经替你狠狠地骂过他了!”
“咚咚咚!”
这次敲桌子的,换成了林晓蝶。
林晓蝶看著西门烈,目光不善。
“你离孙炎远点,別把他带坏了。”
西门烈脸色一黑,解释道:“公主殿下,您对我有很深的误解!其实我这个人——”
林晓蝶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西门烈立刻闭嘴,退后三步,与郑斌並肩而立。
县衙之中。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江南存活的官员全部跪倒在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內堂,黑压压一片。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抬头,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张正也跪在其中,他的位置不算靠前,也不靠后,正好在人群中不起眼的地方,垂著头,双手撑在地上,额角牴著冰凉的地面。
张沉坐在上首,面前堆满了奏章。
那些奏章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字跡工整,有的潦草难辨。
它们从江南八府各个角落匯集而来,记载了江南事发到现在城中的大事小事。
张沉没有翻开它们,目光从那些奏章上一一扫过。
下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金芒。
那些奏章上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流光,钻入他的眉心。
一页,十页,百页,千页——无数信息在他识海中飞速流过,被梳理,被归类,被分析。
这便是儒圣之能。
一眼观尽万言,一念洞悉全局。
约莫半炷香后,张沉闭上眼睛。
堂下眾人屏住呼吸。
良久,张沉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堂下某个方向。
“张正。”
张正浑身一颤,抬起头。
“在!”
“你可知罪?”
此言一出,堂下眾人面面相覷,眼中满是愕然。
古自在亲自给张正披袍的事情早已传开,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在百业城捨生忘死、数次累到晕厥的县令,这一次必定平步青云。
可右相为何一开口,便是问罪?
张正沉默了一息,然后重重叩首。
“张正知罪!”
“何罪?”
“小儿张驍,奸淫掳掠,犯案四次。
臣身为县令,知法犯法,选择了包庇,未曾上报。”
张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一般。
“张正身为县令,罪该万死。请右相降罪!”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位在江陵城颇受爱戴的县令,头髮已经白了一半。
身上的官袍破烂不堪,袖口被火烧出几个小洞,衣襟上残留著早已乾涸的血跡,那是他在废墟中救人时沾上的。
张正说著,將官帽摘下,双手捧起,额头轻触地面,他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
从他决定包庇儿子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抬起头来。”
张正抬起头,眼中满是浑浊的泪水,顺著脸上的沟壑流下。
“你儿子呢?”
“不知道……”
不知道。
那就是死了。
张正从百业城回来后,却发现自家的宅子早已被夷为平地,变成一堆焦黑的废墟。
他没有找到张驍,只有满地尘埃和焦炭。
他將自己的性命都赌上了,只求在百业城立下大功,將来为儿子求一个豁免的机会。
可张驍依然死了。
这就是所谓的自作孽,不可活吧。
张沉看著他,许久没有说话,他想起古自在所说,有一个叫做张正的县令,在百业城所做的一切。
那个累到晕厥、被人强行抬到县衙休息的县令。
那个醒来后第一句话是还有哪里需要人的官员。
这是一个好官。
张沉很清楚。
可就是这样一个好官,被亲情蒙蔽了双眼。
“张正。你可知道,我看到你的请罪奏章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张正沉默。
“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
张沉站起身,缓缓踱步。
“当年我在地方巡视,路过你任职的小县。那县城穷得叮噹响,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其他官员都绕著走,只有你,在那个地方一待就是五年。”
“五年里,你带著百姓开荒种地,引水修渠,把一个穷得鸟不拉屎的地方,变成了丰衣足食的富县。
那些年,朝廷拨下去的賑灾银子,你一文没贪,全部用在百姓身上。
你穿的是粗布衣裳,吃的是糙米咸菜,住的屋子漏雨漏了三年,你愣是没向朝廷申请修缮。”
堂下眾人屏住呼吸。
“我看重的,就是你这份心。”
张沉走到张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有一颗为民之心,为人刚正不阿,不贪不占,勤勤恳恳。所以你夫人家为你铺路的时候,我才把你从那个小县调出来,安排到江南这座最富庶的城市,当一把手。”
张沉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可你做了什么?”
张正的肩膀开始颤抖。
“你为你的孩子,不断触犯大玄律法!”
张沉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
“四次!四次奸淫掳掠!你这个当爹的,一次都没有上报!你替他遮掩,你替他摆平,你用自己的官威和人情,把那些受害者的嘴巴堵上!”
堂下眾人噤若寒蝉。
“我看到奏章的时候,恨不得马上將你凌迟处死!”
张正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有罪!臣愧对右相,愧对陛下!”
“你愧对的不是我,不是陛下!”
张沉蹲下身,与张正平视。
“你愧对的,是这江陵数百万百姓!”
张正泪流满面,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沉看著他,看著这个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官员,看著这个头髮花白、衣衫襤褸、泪流满面的人。
良久,他的声音缓和下来。
“抬起头来。”
张正抬头。
“告诉我,你是不是个好官?”
张正看著他,嘴唇抖得厉害。
“臣……臣不配为官。”
“若是你儿子还活著,你的確不配为官。但是现在,你所有的亲人都死了。我倒觉得,你会是个好官。”
这话说得极重,重得像诅咒。
可张正只是怔怔地看著张沉,眼泪流得更凶。
张沉站起身,走回案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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