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面面相覷。
有人面露不舍,有人眼中含泪,有人慾言又止,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都走吧。”
宋威一锤定音。
“好好生活。”
下一秒,宋威抬起手,指尖泛起柔和的白光。
光芒笼罩下,眾人的面容开始变化。
有人变得年轻了些,有人变得苍老了些,有人原本国字脸变成了圆脸,有人原本小眼睛变成了大眼睛。
片刻后,二十几个人,全都变成了陌生的模样。
宋威收手,拿出一叠信封放到桌上。
“宋家几处存放金银的地方,我都写在信里了,你们一人一份。拿著信,去取钱,然后各奔东西吧。”
眾人沉默著,各自上前取了信。
“记住。”
宋威的声音陡然严厉。
“走出这里,你们就和宋家没有关係了。不要去看原来的朋友,那是害他们。不要暴露自己的姓氏,那是害自己。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宋家人,只是普通人,过普通的日子。”
有人低头,有人落泪,有人紧紧攥著信,指节发白。
面对宋威的坦然,这些人心里有些难受,也有些愧疚。
毕竟,是他们先开口质问的。是他们先表现出不满的。
而现在,家主不仅没有责怪他们,还为他们安排好了一切退路。
“家主……”
先前那个开口质问的中年男子,此刻满脸羞愧,声音哽咽。
“我对不起您……”
宋威摆摆手,没有说话。
这时候,一个年轻女子站了出来。
她大约二十出头,眉清目秀,此刻眼眶通红,却倔强地咬著嘴唇。
“父亲,我不想走。”
宋威看著她,目光复杂。
宋明月,他的女儿,也是他最疼爱的孩子。
“明月,听话。走吧,好好活著。”
“我不走。”
宋明月摇头,眼泪终於滚落。
“父亲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又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
“我也不走。”
宋哲开口,他是宋威的儿子,如今也才二十五六。
宋威看著这一双儿女,沉默良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著些许苦涩,却也带著些许释然。
“都走吧。朝廷不会放过我,你们总要为宋家留下一点血脉。”
“父亲……”
“道术,我就不传给你们了。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在我这一代,彻底了结了吧。”
宋威转过身,背对著眾人,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走。”
眾人沉默。
终於,第一个人动了。
他对著宋威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去。
第二个,第三个……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最后,大厅里只剩下宋威一人。
他依然背对著门口,一动不动。
良久,宋威跪倒在地,对著北方——那是宋家祖坟的方向,叩首。
一下。
两下。
三下。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宋威,叩首谢罪。”
“宋家做了几千年文人,在我这一代,因为一念之差,將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宋威百死莫辞。”
宋家祖训,除了歷代家主,其余人不得修行道法。
一代传一代,终究还是有些消息漏了出来,宋家唯一知道道宗的,也就是前面帮宋威说话的两人。
拋开江南的事情,宋家绝对称得上一句文宗领袖。
这些年,宋家资助了无数人。
建书院,免费教书,免费送书,免费供饭。
宋家也帮了无数人,穷苦人家的孩子,没有钱读书,宋家供,有才华的寒门学子,没有门路,宋家举荐。
要不是这样,魏天成也不会封他为文宗。
可惜。
宋威一念之差,为了儒圣的果位,为了那个虚无縹緲的“圣”,把一切都毁了。
宋家千年努力,彻底化为泡影。
那些祖宗尸骨,如今还被魏天成挖出来,暴晒在烈日之下,任由路人唾骂。
“错了,便是错了。”
宋威缓缓站起身,先前的犹豫、纠结、痛苦,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只剩下平静。
一种豁出去一切之后的,死寂般的平静。
宋威转身,走进后院,推开中间那间房的木门。
卜算子依旧躺在床上,气息微弱。
宋威从袖中拿出一枚果实。
那果实通体莹白,泛著柔和的光泽,散发著淡淡的清香,是他珍藏多年的生生果,是留给自己救命用的。
宋威蹲下身,就要给卜算子餵下去。
就在这时——
房间里突然多了一些东西。
蝴蝶。
白色的蝴蝶。
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翩翩飞舞,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
宋威停下动作,看向门外。
门外,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白衣,脸色苍白,有著说不清的疲惫。
那双眼睛空洞无神,仿佛失去了灵魂。
“仙儿!”
宋威瞳孔一缩,浑身紧绷,神识瞬间扩散,笼罩整座府邸,寻找江恆的踪跡。
没有。
方圆十里之內,没有任何武圣的气息。
江仙没有理会宋威,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床上的卜算子身上。
然后她跑了过去。
“爷爷,我终於找到你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卜算子躺在床上,模样悽惨至极。
右臂齐肩而断,伤口包扎得很粗糙,布条上满是乾涸的黑血。
头髮花白稀疏,大把大把地脱落,只剩下稀稀拉拉几缕贴在头皮上。
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皮肤乾瘪得像是老树皮,两只眼睛本就瞎了,此刻眼眶凹陷得更深,看起来就像是两个黑洞。
恐怖。
狰狞。
让人不敢直视。
江仙跪在床边,手颤抖著伸出去,想要触碰卜算子的脸,却在中途停住,不敢落下。
“爷爷……”
江仙又叫了一声,眼泪滚落。
宋威收回神识,看著江仙的背影,目光复杂。
他没有感受到江恆的气息,这说明江仙是一个人来的。
江南之事,她为何没去?
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宋伯伯,可以將生生果借我吗?我以后加倍还你。”
卜算子受伤太重,江仙没有可以治疗他的天材地宝。
宋威手指一挑,那枚生生果飞起,落到江仙手边。
“仙儿,你爷爷是我好友,说这些见外了,方才我正准备给他服下。”
江仙接过生生果,感激道:“谢谢宋伯伯。”
江仙小心翼翼地將生生果餵进卜算子嘴里。
果实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入卜算子体內。
那断臂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肉芽蠕动,皮肉生长,短短片刻,断口处便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卜算子的脸色,也稍微恢復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灰败如死人。
但是……
他的气息依旧微弱,依旧没有甦醒的跡象。
宋威皱起眉头,上前探查了一番。
“这……”
卜算子当时危急时刻得道,为了救小灵儿,施展咫尺天涯,用的是燃烧生命的禁术。
那是真正的禁术,以寿元为代价,以道火为燃料。
生生果能疗伤,能续命,但……
燃烧掉的真元,补不回来。
道火,也已经熄灭。
生生果只能恢復肉体和增加寿命,对於真元和道火,没有多大用处。
仅靠一枚生生果,是救不了卜算子的。
“宋伯伯,爷爷他……”江仙开口询问。
宋威沉默,卜算子並非无法救,此刻若是有圣者,愿意將圣者本源渡入卜算子身体內,还是有机会能恢復的。
可本源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圣者根基。
本源破损,根基將不稳,圣道也差不多走到头了。
宋威和卜算子关係不错是真,但还没有达到宋威自毁境界搭救的地步。
江仙也许会,但是宋威很了解卜算子,他不会接受的。
就算现在不知不觉做了,知道真相后,卜算子肯定会陷入痛苦之中。
“伤势止住了,生生果的药力需要慢慢挥发,接下来就是等。”
宋威没有把真相说出来。
没有必要。
江仙听了,稍微鬆了口气。
“宋伯伯,是你救了爷爷?”
宋威点了点头,此刻心中也想通了,没打算隱瞒。
“江恆邀请我去江家,图谋江南之事。然后我拒绝了,被关在江家。后来他们走了,我发现了卜道友,就將他救了。”
宋威顿了顿,看向江仙,眼中带著探究。
“仙儿,你不知道江恆对卜道友出手吗?”
宋威很疑惑,江仙可是卜算子一手抚养长大的。
江恆对卜算子出手,江仙应该是会阻止才是。
江仙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几息时间。
“知道,我也在。”
“嗯?”
宋威的眉头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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