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张沉上前一步,拱手道:“臣斗胆进言,不可开战!”
魏天成看著他,没有说话。
“陛下,江南刚刚经歷大劫,百废待兴。此时开战,百姓何辜?更何况,佛国有菩萨罗汉坐镇,实力不容小覷。一旦开战,必是生灵涂炭!”
“朕知道。”
魏天成开口了。
“你是大玄儒圣,也是大玄右相。他们站在我大玄的土地上,打你的脸,就是打朕的脸,打大玄的脸。朕若忍了,日后谁还把大玄放在眼里?”
张沉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臣的脸不重要。但天下百姓的命,更重要。”
魏天成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朕不顾百姓死活?”
“臣不敢。”
张沉说不下去了。
古自在也上前一步。
“陛下,还请三思!”
有了两人带头,其余百官也连忙跪倒。
“陛下,还请三思!”
“陛下,还请三思!”
山呼之声,在大殿中迴荡。
魏天成看著下方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沉默良久。
“古自在。”
“臣在。”
“这次国战,由你统领,能不能做?”
古自在沉默。
若他不接,还会有別人接。
別人接,只会更糟。
“能。”
“张沉。”
“臣在。”
“后勤由你安排。”
“是。”
两人无奈应下。
魏天成站起身,目光扫过下方。
“打不打,朕说了不算。
古自在,你现在去前线,带上魏延成。
三日后,佛国不给朕一个交代,那就砍掉他的头颅,祭旗开战!”
“退朝!”
魏天成拂袖而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送。
退朝之后,张沉和古自在连忙向著后面追去,想要继续劝解魏天成。
结果刚到后殿门口,便被一道身影挡住了。
贾乃。
“陛下说了,不见。两位请回。”
两人对视一眼,只能嘆息一声。
看来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开战了。
西煌,佛国圣地。
大雷音寺坐落於须弥山巔,云雾繚绕之间,金顶辉煌,直插云霄。
寺门高耸,两侧立著两尊巨大的金刚法相,怒目圆睁,手持降魔杵,威严赫赫。
穿过寺门,是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两旁种满了菩提树,枝叶繁茂,在风中沙沙作响。
大道尽头,便是大雷音寺正殿。
大殿正中,一字排开,端坐著十二尊金身法相。
这些法相高达十丈,每一尊都栩栩如生,有的慈眉善目,有的怒目圆睁,有的手持莲花,有的紧握降魔杵。
他们,正是佛国的底蕴。
八位罗汉,四位菩萨。
此刻,这些金身法相全都睁开了眼。
金光流转,威压瀰漫。
而在大殿最深处,高台之上,一尊更加巨大的金身法相盘膝而坐。
佛主,觉远。
此刻高台下方,站著上百人。
这些人,都是西煌各大寺庙的住持和方丈。
有老有少,有胖有瘦,但无一例外,都穿著华丽的袈裟,手持珍贵的法器。
他们,是佛国的中坚力量,是千万信徒的领袖。
此刻,这些人分成两伙,各自持有意见。
佛国修行,靠的是愿力。
愿力越强,实力越强。罗汉可成正果,菩萨可证菩提,佛主可成无上正等正觉。
而愿力的来源,是信徒。
西煌虽大,信徒虽多,但终究有限。
想要更强,就必须向外传道。
北朔已经確定不可能了。
林缺有明文规定:去北朔行走,办事可以。但若是敢传道,直接杀无赦。
当年,六位罗汉降临北朔,想要和林缺商谈。
说是商谈,其实已经带了一丝威逼的意思。
毕竟六位罗汉齐至,这份量足够重。
结果,六位罗汉刚刚降临,差点被林缺全部砍了。
从那以后,西煌再也不敢踏足北朔半步。
除了北朔,就只有大玄了。
大玄,原本是一个好的开端。
西煌送去佛子,表明心意,大玄也接收了西煌传道。那些年,两国交好,僧人可以在大玄自由行走,寺庙可以隨意建造。
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
彼岸花之毒,金山寺撤寺要挟,百万民眾西迁……
两国之间,產生了深深的隔阂。
魏天成更是明摆著討厌西煌,只差没有吐西煌一脸了。
可即便如此,西煌的僧人们还是觉得,魏天成应该是不敢开战的。
魏天成中毒未愈,江南刚刚经歷大劫,国运衰弱,百姓疲敝。
这个时候开战,大玄是自討苦吃。
更何况,西煌並不比大玄弱。
八位罗汉,四位菩萨,整整十二位武圣。
这份底蕴,足以让任何皇朝忌惮。
此刻,殿內大部分人都是愤怒的。
“阿弥陀佛!我看大玄就是虚张声势!就他们现在的战力,有何资格和我们开战?”
“不错!魏天成此人,没有信仰,与邪祟无异!我佛国进入大玄,是大玄之福!帮助他们抵御灰雾,让民眾脱离苦海,他们不感恩也就罢了,竟还敢调兵遣將,真是岂有此理!”
“依我看,我们就该直接开战!也让魏天成知道,我佛国的实力!”
“对!开战!”
“让他们知道佛国的威严!”
群情激愤,喊声震天。
就在这时。
“阿弥陀佛。”
一声佛號,轻轻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清泉流过,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譁。
眾人转身看去。
只见雷音寺外,一个老僧慢慢走了进来。
老僧身材瘦小,佝僂著背,满脸皱纹,一双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清东西,穿著一件破旧的僧袍,上面打著无数补丁,脚上空无一物。
他太老了,老得仿佛隨时都会倒下。
可当他出现时,所有人都停止了喧譁,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觉生。
大雄寺方丈,佛主觉远的师弟,曾经是除觉远外佛国最强者。
地位尊崇无比,但从不摆架子,常年穿著一件破僧袍,赤脚行走在西煌的每一个角落,为穷苦人治病,为迷茫人解惑,为將死之人超度。
传道大玄,是觉生提出来的。
也是他亲自去大玄,和魏天成谈的。
他在大玄待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他不传道,不蛊惑人心,不建寺庙。
他只是像一个普通的苦行僧一样,行走在乡间。帮百姓治病,帮农夫干活,帮孩子识字。
那些年,大玄百姓都叫他“活佛”。
后来,魏天成为救皇后,消耗了三成国运。
天灾降临,天外陨石坠落南海,掀起滔天巨浪,涌向华南道。
觉生一个人站在海边,召唤金身法相,硬扛了八十一天。
那八十一天里,他寸步未离。
巨浪一次次拍过来,他的金身一次次碎裂,又一次次重塑。
海水混著金色的血液,在他脚下翻涌。
身后,是亿万百姓在撤离。
最后一天,觉生金身彻底破碎,他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看著最后一道浪头缓缓退去,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岸上。
华南道保住了,后来改名江南道。
江南运河,就是巨浪冲刷出来的。
而觉生,法力全失,回到了西煌。
有人问他:值得吗?
他只是笑了笑,说:阿弥陀佛,眾生平安就好。
魏天成曾亲口说过:“若是西煌的僧人都如同觉生这般,那么在大玄建立一座小雷音寺,又有何不可?”
而那位被送来大玄当质子的佛子魏延成,本就是大雄寺的舍利子转世,由觉生一手抚养长大,是觉生的弟子。
此刻,觉生站在大殿中。
他的法力没了,金身没了,只剩下这一具苍老的躯壳。
可当他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忽然变得黯淡了几分。
觉生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目光缓缓扫过眾人。
那目光没有责备,没有威严,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慈悲。
像是一个老人,看著自己犯了错的孩子。
方才那些叫嚷著开战的人,此刻一个个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师叔。”
“师叔。”
觉生点点头,开口道:“你们是否忘了,佛子还在大玄,无数弟子还在大玄?”
眾人沉默,他们的確忘了。
战斗一旦打响,无论谁胜谁负,佛子和那些僧人,必然不可能在回来了。
“师叔,依您看,我们该如何做?”一位罗汉开口问道。
觉生浑浊的目光扫过眾人,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潭古井。
“赔礼,道歉。”
短短四个字,却让眾人愣住了。
“师叔,我不同意!”
一个中年罗汉站了出来,满脸不忿。
“不错!这本身就是大玄的错!凭什么我们赔礼道歉?”
“我们为大玄做了多少事情?”
一个年轻的和尚激动道:“从未要求过什么!大玄对待我们如同敌人一般!
我们的弟子,在大玄默默传佛,帮他们镇守村落,抵挡灰雾,从未要过一丝一毫!
甚至他们的吃穿,都是西煌这边送过去的!”
这和尚越说越激动,声音都颤抖了。
“难道,我佛国还不够让步?还不够忍让吗?”
“够了。”
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
心明菩萨睁开眼,看向那个年轻和尚。
年轻和尚浑身一颤,连忙低头。
“弟子失言,请菩萨恕罪。”
心明菩萨没有责怪他,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觉生缓缓开口:“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大玄受邪祟困扰,传道大玄,本就是我佛该做之事。若是事事都求回报,都求公平……”
“便已脱离了佛门的律令,犯了贪嗔痴三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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