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师,我明白你让陛下延迟册封之意。
但是不藉助朝廷,要让道宗五年之內在大玄大兴,这太难了。
若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儘管开口。“
张沉真不知道林江哪里来的自信,这事情他在心里想过,太难了,甚至根本不可能。
但是林江,若是没把握,绝对不会拿道家的未来开玩笑。
“不瞒右相,我只有七成把握。”
“七成!”
张沉惊讶,但看林江没有细说的意思,也没有继续追问:“看来你早有决策,那我就提前祝道宗大兴了。”
“借右相吉言。”
张沉收起笑容,认真地看著林江。
“林天师,先前在街上,我看你和江南士子对话,你对儒道也有研究?”
“略懂一些。”
“哦?”
张沉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道宗,儒道,这两家都带了一个道字,他很想知道,道家对儒又是怎么看的。
“这倒是有趣,不知道林天师方便不,我倒是想听听道家对儒的看法。”
林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右相,什么是儒?”
张沉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林江会以反问开场,用儒这个问题来询问他这位儒圣。
“儒者,读书人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为儒。”
林江点点头。
“这是儒的表,那儒的里呢?”
张沉沉吟片刻。
“仁义礼智信?”
林江摇摇头。
“那是儒的德目,不是儒的里。”
“那林天师觉得是什么?”
“右相,在我想来,儒,是秩序。”
张沉微微一怔,这个说法倒是新鲜。
“秩序?”
“对。”
林江点点头。
“天地有秩序,所以日月运行,四季更替。人间也需要秩序,所以有君臣父子,有礼仪法度。儒者,就是这人间秩序的守护者。”
张沉若有所思。
“那法家呢?法家也讲秩序。”
“法家和儒家不同,讲的是强制,用法来约束人,让人不敢作恶。
儒家讲的是教化,用礼来引导人,让人不愿作恶。
强制,只能管一时。
教化,才能管一世。”
张沉眼中闪过一道光,好像抓住了一丝灵光。
“林先生继续说。”
林江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我在蓝……我在家乡时,读过一些书。
有一位先生说过,儒家最大的贡献,是把『人』这个概念,从宗族中解放了出来。”
“哦?”
“在儒家之前,人是属於家族的。你活著,是为了家族。你死了,也是为了家族。你没有自己,你只是家族的一环。”
林江的声音很平静。
“但是儒家讲『修身』。修身是什么?是修自己。是把『我』这个个体,从家族中独立出来。我好了,家才能好。家好了,国才能好。国好了,天下才能好。
我认为,这是儒家最了不起的地方。它让人成为人。”
张沉怔住了,他从未想过,儒道还可以这样理解。
“那……道呢?道家的看法呢?”
林江笑了笑,开口道:“道家讲的是自然。道法自然,无为而治。
儒家讲秩序,道家讲自然。
看似矛盾,实则互补。
太有秩序,人就死了。
太上规矩,条条框框,让人喘不过气来。
太自然,没有规矩,人就乱了。
无法无天,天下大乱。”
林江看著张沉,笑著开口:“右相,这世间最好的状態,就是儒道互补。该有秩序的时候有秩序,该自然的时候自然。张弛有度,阴阳平衡。”
“林先生。”
不知不觉,张沉对林江的称呼从林天师变成了林先生。
张沉站起身,对著林江,郑重一礼。
“你对儒道的了解让我震耳欲聋,只是可惜先生离开了,若不然,你们坐而论道,我定能受益匪浅。”
林江连忙扶住他。
“右相不必如此,我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张沉摇摇头。
“林先生入朝,是大玄之幸。”
“右相过奖了,林某对右相也极其敬佩,若是右相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儘管开口。”
“好!”
这倒不是林江谦虚,他和张沉不熟,在江南见过两次面,也只是一个招呼。
先前,张沉这个名字,他听过三次。
第一次,是从孙炎信中。
那时他对朝堂知之甚少,只觉得“右相”二字,代表著权势,也代表著冷酷。
孙家被当作替罪羊,满门抄斩的旨意,就是从这位右相手中发出的。
若不是李白真冒死相抗,若不是古自在及时回京,孙家早已满门覆灭。
第二次听到张沉的名字,是李白真在归云镇时说的。
那段时间,林江曾提起这位右相。
李白真沉默良久,只说了几句话:
“对是对,错是错。右相错了。”
“但若是我在他那个位置,也许我也会这么做。”
“牺牲一家人,阻止一场动盪,这是一位右相该做的事。”
这世间,最难的不是分清对错,而是站在那个位置上,去做那个位置该做的事。
这世上,也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看待对错的立场。
第三次,便是前些日子,卜算子偶然提起的。
卜算子说,张沉曾来找他算卦。
不为官运,不为寿数,不为前程。
只为天下。
林江听到这里,心中对这位从未深交的右相,生出了一丝钦佩。
江南事出之后,张沉荣登儒圣之位。
他亲赴江南,短短两月,江南八府的建造速度便如同脱韁之马,一日千里。
如今不过一年有余,重建已完成了三分之二。
现在他又在筹建文庙,准备以大阵串联各城,让消息传讯再无阻碍。
手腕,实力,格局,此人皆有。
这位右相,当真不简单,不愧和古自在被称为大玄的定海神针。
————
孙炎、林晓蝶、孙悦三人走在街上。
孙炎看著两边熟悉的风景,心中很是感慨。
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回玄都了,没想到跌跌撞撞,又跟著师父回来了,还进入了庙堂之中。
置办一桌酒席,用不了多长时间。
文气最重是江南,但藏书最多,肯定是京城。
“悦儿,你带小蝶去望海书屋逛逛。我去订晚宴,一会儿过来找你们,再一起出去逛逛。”
“好。”
孙悦点点头,拉著林晓蝶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孙炎独自一人,来到瞭望月楼。
这是京城最好的酒楼。
当年魏天成亲自带著右相和指挥使来过一次,从此便名扬天下。
酒楼共九层,分上三楼、中三楼、下三楼。
望月楼有个默认的规矩,上三楼,非王公贵族不得入內。
中三楼,接待的是三品以上官员。
下三楼,才是普通人能去的地方。
这酒楼背后的人,据说是二皇子魏延从。
不然,魏天成也不可能带著右相和指挥使来捧场。
孙炎站在望月楼前,抬头看了看那高耸的楼阁,抬脚走了进去。
这座楼,他只在大厅里面吃过饭,孙家区区商贾,可没资格去楼上。
不过这次林江要和右相吃饭,孙炎才会选择在这里。
一进门,便有小廝迎了上来。
“公子好!”
小廝笑容满面,躬身行礼。
孙炎点点头,跟著小廝走到柜檯前。
掌柜的正在拨弄算盘,见有人来,抬起头。
“公子是要订餐?”
“嗯,还有包间吗?”
“公子运气不错,下三楼还有一间包房。”
“那就订了,摆一桌最好的酒菜。”
孙炎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到桌上。
掌柜低头一看——一百两,脸上的笑容,瞬间浓了几分。
“公子放心!您什么时辰过来,我一定给您安排好!”
孙炎看了看天色,此刻距离晚饭时间还早。
“两个时辰后,十人左右。”
“好嘞!”
掌柜的连连点头。
“客官放心,都是最好的酒和菜,绝对让客官满意!”
孙炎点点头,正要离开。
就在这时,门外走进来几个人。
几个公子哥,互相搀扶著,走路摇摇晃晃。
现在这个时辰,也就刚过午时,可这几人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
为首那人走到柜檯前,一锭金子“啪”地拍在桌上。
“老贾,上三楼。”
掌柜的抬头一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哎哟,薛公子,真没有了。上三楼、中三楼、下三楼,全都定出去了。”
贾掌柜也很鬱闷。
不知道今日什么情况,半个时辰之前,京城有头有脸的家中管家都来了,都说要订房间,说是要请贵客。
老板也传来消息,说上三楼要空出来,有贵客要来。
“跟我来这一套?”
那薛公子不悦地拍了拍桌子。
“嫌少?要不要我和殿下打声招呼?”
掌柜的苦笑,这薛强和自己主子交情的確不错。
“薛公子,上三楼是主子下令留的。中三楼是您父亲和几位大人定的。方才,下三楼最后一间也被这位公子定下来了。”
“额,我爹也定了,什么情况?”
二皇子预留,自己老爹也预留,这肯定是要接待什么大人物。
可昨夜在红楼,他已经夸下海口,要在望月楼摆酒请客。
若是连个包房都订不到,只能在大厅里,这脸往哪搁?
薛强抓了抓脑袋,顺著贾掌柜的目光,看向孙炎。
“这位……有些面生啊,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
孙炎淡淡一笑。
“无名小卒罢了。”
薛强眼睛一亮。
无名小卒?
那就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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