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的事情在雷音寺激起了千层浪。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整个雷音寺都震动了。
那些罗汉、菩萨面面相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谁都未曾想到,一位罗汉竟然坠入了魔道,还修炼了血佛金身。
了尘。
那个在金山寺住持了六十年的了尘,那个渡人无数的了尘,那个德高望重的了尘,竟然会入魔。
整个雷音寺都沉默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议论,只有风穿过殿堂,吹动经幡的声音。
这就好比大玄古自在和张沉加入了江恆的阵营一样让人难以置信。
“阿弥陀佛,皆是贫僧之过。”
觉远开口,声音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悲凉。
他想起多年前,了尘第一次来雷音寺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了尘还很年轻,眼神清澈,笑容乾净,说要渡尽天下人。
后来,了尘去了金山寺,一待就是六十年。
六十年里,他渡了无数人。
金山寺周围的百姓,哪个没受过他的恩惠?
哪个没听过他讲经?
可到头来,他渡得了別人,却渡不了自己。
从了尘送出彼岸花那一刻,他就应该猜到,了尘已经入魔。
觉远本以为,了尘离开时,自己那番开导,能让了尘幡然醒悟。
未曾想,了尘竟然直接离开,並利用同门之血,铸造了血佛法相。
“师兄,此事非你之过。”
觉生开口,声音平静如常。
“了尘在金山寺六十余载,度人无数,声望极佳。谁能想到他会入魔?此刻不是分辨对错的时候,首要任务是找到了尘,防止他继续祸乱苍生。”
“阿弥陀佛。”
觉远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周身佛光开始流转。
那光芒起初很淡,如同清晨的薄雾,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如同一轮太阳在雷音寺中升起。
大殿中,所有僧人都跪了下来。
佛光冲天而起,穿透了雷音寺的穹顶,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天幕。
一尊巨大的弥勒佛法相,在佛光中缓缓升起。
那法相高达千丈,金光璀璨,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
弥勒佛面容慈悲,嘴角带著永恆的微笑,那双眼睛,却深邃如星空,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
觉远的法相睁开眼。
金色的眼中星河流转,日月轮转。
目光穿过西煌,穿过边境,穿过大玄的山川河流,一寸一寸地搜寻。
大玄某处,了尘正在打坐,忽然心有所感,猛地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看著他。
“佛主……”
了尘脸色剧变。
“不用担心,区区小道。”
江恆的声音响起,伸出手指,一缕灰色雾气从指尖飘出,將了尘笼罩其中。
那雾气如同活物,缠绕著了尘周身,將他的气息一点一点地遮掩。
雷音寺中,觉远的法相微微一顿。
那双金色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了尘的气息,消失了。
觉远收回法相,佛光缓缓消散。
“了尘和江恆在一起,所在位置被遮挡了,一片迷茫,我什么都看不到。”
大殿中,再次沉默。
“降灵,降则,波若。”觉远开口。
三位僧人从人群中走出。
两位罗汉,一位菩萨,面容肃穆,双手合十,恭敬行礼。
“你三人去大玄西南道,將云洛接回来。”
“是!”
三人转身,大步离去。
————
玄都。
一辆马车即將抵达玄都。
今日,绝对是魏延顺最高兴的日子。
江南重建完毕,比起原来更加繁荣,他终於可以回到玄都了。
玄都东门大开,文武百官出面相迎。
古自在、张沉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黑压压的官员,一直排到城门里面。
旌旗招展,鼓乐齐鸣。
不一会儿,马车来到了东门前。
魏延顺拉开车帘,穿著那件花花绿绿的衣服,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看到这盛大的场面,儘管魏延顺一直在强掩笑意,告诉自己要低调一些。
但还是忍不住了,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心中的激动,全部都涌现在脸上,根本就把持不住。
“恭迎殿下回宫!”
“恭迎殿下回宫!”
张沉、古自在带头,文武百官全部跪倒在地,欢迎之声响彻云霄,在城门口迴荡。
“快起来!这都是我该做的!”
魏延顺快步上前,扶起张沉和古自在。
“我父皇呢?”
“一会儿你就能见到了,走吧。”
魏延顺还想爬上马车,却被古自在拉住了。
“不走回去,坐什么马车?”
魏延顺愣了一下,抓了抓脑袋:“舅舅说得对!走回去,锻炼一下身体。”
魏延顺大步向城门走去,古自在和张沉跟在后面,文武百官紧隨其后。
队伍浩浩荡荡,向著玄都城內走去。
一进入玄都,魏延顺就愣住了。
到处都是百姓。
街道两边,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有老人拄著拐杖,有妇人抱著孩子,有年轻的姑娘踮著脚尖,有汉子举著孩子架在脖子上。
他们穿著最好的衣服,脸上带著最真诚的笑容。
“欢迎殿下归来!”
“欢迎殿下归来!”
一道道声音响彻云霄,如同海浪般一波一波地涌来。
这一幕,魏延顺做梦都在想。
他曾经在玄都,一直都想引起关注,想得到別人的尊重。
他做了很多事情,可很多事情好像都搞砸了。
他没有得到尊敬。
外人尊敬他,是假的,只是害怕他的身份。
可这一刻,周围百姓的脸上,是自发的尊敬,是真的在欢迎他。
那些笑容,那些欢呼,那些挥舞的手臂,都是真的。
魏延顺不明白,这明明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场面,为何此刻自己却很想哭?
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热的,心里堵得慌。
江南重建,他根本没有出什么力。
只是一直在作秀,装模作样地做做样子。
去工地转一圈,和工匠们握握手;去灾民安置点走一趟,说几句关心的话;去废墟前站一会儿,挤出几滴眼泪。
魏延顺有些难过,感觉浑身燥热,脸上火辣辣的,他觉得自己在江南的时候,应该好好做点事情的。
哪怕多搬一块砖,多铲一锹土,多陪一个孩子说说话。
这时候,他想起了张沉在江南和他说的话。
“百姓们要的不多,一点点就够了。”
只是一点点。
他们就记得你,他们就感激你,他们就愿意在城门口等你回家。
古自在看著魏延顺涨红的脸,看著他眼眶里的泪水,开口道:“这不是你想要的么?怎么还难过上了?”
“舅舅,我只是觉得,觉得……”
魏延顺低著头,不知道用什么词语来表达自己的內心。
“觉得心有愧疚?配不上他们如此接待?”
魏延顺点点头。
古自在抬手,魏延顺下意识就要躲。
结果古自在的手却是落在他的脖颈上,將一丝枯草拿了下来。
“你有这种感觉就很好。”
古自在的声音,难得地温和下来。
“延顺,你不是小孩子了。
一个好的君王,不需要你有多强大的武力值,但是你需要明白,自己能给这个天下带来什么。”
魏延顺抬起头,看著古自在。
“你能让百姓吃饱饭,你就给他们吃饱饭。你能让百姓穿暖衣,你就给他们穿暖衣。你能让百姓住上房子,你就给他们住上房子。
你能做的,就去做。
做不到的,不要吹牛。
做错了的,不要掩饰。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对他们好,他们会记得。”
“你今天看到的这些笑脸,就是你父亲用几十年换来的。
將来,你要用一辈子去换你自己的。
很难,很累,有时候会很委屈。
但这是你的命。
你是皇子,將来是皇帝,这是你的路。”
这是古自在第一次用这种温和的口气和魏延顺说话,魏延顺心中更是感动,用力点点头。
“舅舅,我记住了。”
马车没有直接进入宫中,而是在玄都绕了一圈。
魏延顺站在车上,不停地向两边挥手。
那些百姓,那些笑脸,那些欢呼声,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然后,马车驶向皇陵。
皇陵在玄都北郊,背山面水,气势恢宏。
石像生排列在神道两侧,文臣武將,石马石狮,栩栩如生。
松柏森森,遮天蔽日,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如同有人在低声说话。
魏天成坐在皇后的墓碑前,地上铺著一块布,摆了一些食物和酒水。
他正独自饮酒,一杯接一杯。
贾乃静静地站在远处,如同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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