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
进入边境后,林晓蝶便脱下了裙子,换上了宽鬆的裤子,披上皮甲,头髮高高束起,变回了那个北朔的七公主。
北朔没有江南的温婉,没有归云镇的和谐。
只有一年四季刮个不停的风雪。
但是这里,更亲切。
这些风,这些雪,这些光禿禿的山,那些裹著厚皮袄的百姓,都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皇宫之中,皇子皇女们围著林晓蝶坐成一圈,听她讲这两年的经歷。
从江南的花灯,到道宗的云海,从归云镇的茶香,到京城的繁华。
不少人眼中都露出了嚮往之色。
北朔太冷了,冷得连花都开不了几朵。
林英喝了一杯烧刀子,淡淡开口:“你別只讲风景啊,讲讲那个爱逛青楼的。”
“啥?”
有人愣住。
“什么?”几个皇子皇女同时转头,看向林晓蝶。
林晓蝶满脸通红,瞪了林英一眼:“都说了他没有!”
“哈哈哈!”林英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他是谁?”一个姐姐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妹妹,你找男人了?”另一个姐姐也凑过来。
“哇塞,长什么样子?快说说!”
两个姐姐一左一右夹著她,七嘴八舌地问。
林晓蝶性格再大方,也被说得满脸通红。
“快说啊。”
“嗯,找了。”
林晓蝶大方承认,相处两年,刚分开不久,自己就有些想念了。
也不知道这个傢伙,啥时候才来提亲,会不会现在也在想我。
“小妹,你是在思春吗?”
三姐林雅珠凑到她耳边,小声问。
“哎呀,三姐!你胡说!”
林晓蝶的脸更红了。
“哈哈哈!”
眾人再次大笑起来。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林缺和妻子从门外走来,穿著一件黑色的常服,没有穿鎧甲,可那股气势,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皇后殷晴穿著一件素色的长裙,头髮简单挽起,面容温和,眉眼间与林晓蝶有几分相似。
几人立马起身。
“父皇,母后。”
殷晴看著林晓蝶,笑著问:“听英儿说你找了夫君,怎么没有隨你一起回来?”
“母后,你也笑我。”
林晓蝶走上前,挽住殷晴的手臂,撒娇道。
“我可没笑你。”
殷晴拍了拍她的手。
“我是为你高兴,你夫君是哪里人?家中是做什么的?”
“夫君叫做孙炎,家中做药材生意的。”
林晓蝶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开口道:“他还是林先生的大弟子。”
“哦?道宗的大弟子?”
殷晴看向夫君,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是的,母后。”
“小妹,给我们讲讲你和他的故事嘛。”
林雅珠拉著林晓蝶的手,眼中露出好奇和期待的神色。
可那好奇底下,藏著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
镇妖关,这座雄城自建立之日起,林缺就说过一句话:除非林家之人死绝,不然,没有一个妖族可以进入北朔。
这句话,刻在每一个北朔人的骨头里。
在这冰天雪地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在用力地活著。
这里有风,有雪,有永远化不开的冰。
有刀,有枪,有永远流不完的血。
可他们的爱情,却没有风花雪月。
没有江南的烟雨,没有画舫上的琴声,没有文人墨客笔下的缠绵诗词。
没有花前月下,没有那些软绵绵的情话。
每一个北朔的女子,从结婚那日起,就做好了丈夫战死沙场的觉悟。
不是她们不想白头偕老,是这片土地不许。
北朔女子,不懂温柔。
因为这里的风雪太冷,温柔活不下来。
这些年还好。
隨著林缺越来越强,北朔越来越安生。
妖族不敢轻易来犯,战场上的哭声少了很多。
可前些年,不是这样的。
前些年,你只要走进北朔,无论你走到哪里——城门口,巷子里,山坡上,河边——你都能看到那些门口的白棱。
白色的布条,系在门框上,在风里飘啊飘。
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已经被风雪撕成了碎条,可还掛在那里。
一条白棱,代表一个男人死了。
代表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再也回不来了。
林雅珠他们小的时候,林缺给他们布置了一项功课。
每一天清晨,他们都要分开去城中,统计一下巷子里多了几条白棱。
长大后,他们才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林雅珠看著林晓蝶,看著她脸上那藏不住的甜蜜,心里又替她高兴,又替她担忧。
高兴的是,妹妹找到了喜欢的人。
担忧的是,妹妹喜欢那个人,会不会懂北朔的女子?
“小妹。”
林雅珠轻声说道:“他知道北朔是什么样的吗?”
林晓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因为北朔的事情。”
林雅珠看著林晓蝶著急解释,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就好。”
窗外的风,还在刮。
雪,还在下。
屋里的火,烧得很旺。
“七妹,给我们讲讲吧。”
六皇子好奇问道。
殷晴也笑著点头。
“我也想听听,他是如何虏获了我女儿的芳心。”
林晓蝶想了一下,开始慢慢讲了起来。
“那时候,我刚刚到江南,在酒楼里面,有人说我们北朔子民是蛮子。”
“哼!”
一个皇子拍了一下桌子。
“蛮子?没有我们这些蛮子,他们有资格活著?边关是谁守的?妖族是谁挡的?”
“就是!”
另一个皇子也怒了。
“没有父皇,这天下连武圣都没有!他们还敢说我们是蛮子?”
几个皇子皇女脸上都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北朔的风雪,北朔的苦寒,北朔的战场,他们从小就知道。
那些大玄的人,坐在温暖的房子里,喝著茶,吃著点心,还对他们指手画脚。
“后来呢?”
林雅珠问。
“后来,他就站出来了。”
林晓蝶的嘴角微微翘起。
“他说,北朔不是蛮子。
是北朔帮助大玄抵挡边关,也是父皇为天下开闢武道。
他还说,没有北朔,大玄早就没了。
然后,很多人都开始声援北朔,说北朔的好话。”
“这人不错。”
一个皇子点头。
“还算有眼睛没瞎的人。”
另一个皇子也点头。
听到这里,几人对这未来的妹夫心中都有了一些好感。
殷晴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若是这点眼界都没有,他也不配成为道宗的大师兄了。”林缺开口,声音平淡。
几人看向林缺,总觉得父皇对道宗好像很熟悉的样子。
一个道宗开观仪式,竟然派遣大哥去观礼,这可不是一般的重视。
“然后你就被他感动了?”林雅珠问道。
“当然没有。”
林晓蝶摇头。
“后来有人想抢我的马......他又出现,帮我找人……”
林晓蝶说著,说到了江南的游玩,说到了街上的花灯,说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然后,说到了江南之难。
“……那把刀距离我很近,我受了重伤,躲不开,只能等死。
就在那时,他突然挡在我身前,笑著说:早就想抱抱我了……”
林晓蝶低下头,缓缓道:“从那一刻,我就喜欢上他了。
后来我跟著他,去归云镇,去江南,去京城。
我对他……越来越喜欢了。”
屋子里很安静。
林雅珠和林雅琴两个姐姐,眼中都露出了羡慕。
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女人不喜欢英雄呢。
只是门外这片风雪,断了她们吟诗作对的梦,也断了她们花前月下的念想。
“小妹,姐姐为你开心。”
林雅珠握住她的手,轻声说道。
林缺看著林晓蝶,缓缓开口:“等孙炎过来,我给你们证婚。”
“啊?”
林晓蝶愣住,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著父亲,她以为要费很多口舌,以为父亲会反对,会挑剔,会不满意。
她甚至想好了怎么说服他。
可父皇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直接就答应了。
“父皇,你认识林先生吗?”林晓蝶忍不住问。
“认识。”
林缺点了点头,缓缓开口:”过几年你们就知道了。“
林缺如此说,几人也不敢再问。
“父亲,我回来的时候,林先生让我带回来很多丹药,我已经放到库房了,先生还让我给您带话。”
“什么话?”
“他说,北朔交给你,大玄有他。”
林缺点点头,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殷晴站起身,拿起酒壶,帮林缺倒满酒。
“喝酒!”
林缺端起酒杯,扫了一眼几个儿女。
“喝!”
“喝!”
几个皇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林晓蝶也端起一杯,仰头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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