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阿正,你们有多少了解?”
“额。”
三人愕然地看著老道士,眼中露出疑惑。
阿正是宗主唯一的亲人,为何宗主的师父却不知道?
“我问的是他什么样子,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
几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阿正看起来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但是不会长大,没有心跳,没有生气。
他们都知道阿正不是普通人。
但是这些並不重要,他们只需要知道,阿正是宗主的亲人,是个好人就够了。
最后还是卜算子开口:“师祖,阿正是宗主的亲人,我们也不是很了解,您可以亲口询问宗主。”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阿正,很可能就是天阴珠。
生之珠,天阴珠,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不然为何这天阴珠好巧不巧地落到这个世界,又是在这个节点。
“西煌那老和尚和我说,让我不要暴露,隱藏在暗中,等待机会。”
老道士的声音很平静。
卜算子瞬间便明白了觉生的意思。
敌人在暗,师祖也在暗。
没有人知道师祖的存在,没有人知道他的实力。
他可以成为宗主最锋利的刀,在最关键的时刻,给敌人致命一击。
这的確是一个好主意。
可师祖跨界而来,寻找林江,现在明明得到了消息,却是不能相见。
这...对於两人,都太残忍了。
“我乏了,你们退下吧。”
“是,师祖。”
三人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几人走到另外的房间里,关上门,围坐在一起。
窗外,阳光很好,可三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大长老,你確定他是宗主的师父?会不会是我们看不透的障眼法?”
李白真第一个开口。
卜算子摇摇头,很確定地说道:“我很確定。有一件事,你们不知道。宗主,来自域外。他不仅有这方世界的道宗传承,还有域外道宗传承。”
“什么!”
两人脱口而出,瞪大眼睛看著卜算子。
“这事情,本只有我知道。现在师祖来了,你们早晚都会知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李白真问。
“什么怎么办?”
“宗主那边?要不要传讯告诉他?师祖来了,总不能瞒著宗主吧?”
蓆子清也急了。
卜算子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传讯宗主,还是隱瞒?
他左右为难,想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
“过两日再看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接下来的几日,老道士在道观里住了下来。
他每日都会在道观里面閒逛,有时候坐在三清殿打坐,有时候在偏殿里看著自己的雕像发呆,有时候在广场上看那些记名弟子练功。
老道士不说话,也不与人交流,只是安静地待著。
小薇薇跟在他身边,像一只小尾巴。
不过小薇薇开朗的多,面对李白真几人的善意,都会礼貌地问候和回礼。
三日后,正午。
阳光正烈,照得道观的金顶闪闪发光。
广场上,香客们排著队,等著进殿叩拜。
弟子们穿梭在人群中,维持秩序,解答问题。
一切如常,平静而安详。
一道流光从天而降,落在道观门口。
“江长老。”
古自在大步走进来,风尘僕僕。
“指挥使,你怎么来了?”
卜算子迎上去。
“席长老不是要一些名贵药材做实验么?陛下让我从国库全部取出,直接送过来。”
古自在拍了拍腰间的灵葫,笑道。
“陛下有心了。”卜算子拱手。
古自在拿出灵葫,打开葫芦口,一道道光芒从里面飞出。
光芒落在地上,化作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盒子,整整齐齐地堆了一大堆。
“你这是把国库都搬空了啊。”
“哈哈哈。”
古自在爽朗大笑:“陛下说了,只要道宗要,只要他有,儘管拿。”
“多谢陛下隆恩了。”
卜算子招招手,几个记名弟子连忙走了过来。
“將这些药材送到丹殿,交於席长老。”
“是,大长老。”
几名弟子们小心翼翼地搬起盒子,鱼贯而出。
古自在站在卜算子身边,看著他的脸,忽然问了一句。
“大长老有心事?”
“额。”
卜算子愣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坐在三清殿中的老道士。
那道背影,苍老而孤独,像一棵老松,扎根在那里,一动不动。
卜算子正要开口,突然......
“嘰嘰,嘰嘰,阿正回来咯。”
阿正的声音响起,携杂著兴奋。
几人抬头看去,只见阿正已经顺著后院飞去,这是去找小灵儿了。
紧接著,一道身影从天而降,白衣如雪,长发半白,正是林江。
林江在西南道那边忙得脚不沾地,道观刚建起来,千头万绪,什么都离不开他。
只是那边需要一批丹药,运送过去时间太长,只能他亲自跑一趟了。
“这么热闹,指挥使也在啊。”
林江落在地上,衣袍翻飞,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林先生。”
古自在抱拳。
“宗主。”
卜算子也行礼。
林江看著卜算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
“怎么了?”
卜算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摇头。
“没,没什么。”
“嗯?”
林江眉头微微皱起。
“宗主,什么?”
卜算子假装没听懂。
这时候,李白真也走了过来,看到林江,连忙行礼。
“宗主,席长老那边新的丹药还需要几日才能出炉,所以我耽误了一些时间。”
“没事。”
林江点点头,再次看向卜算子。
“发生了什么事情?”
卜算子张了张嘴,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三清殿。
林江顺著卜算子的目光看去。
三清殿里,香菸裊裊,钟声悠悠。
殿中,一个老人盘膝而坐,背对著门口。
背有些驼,头髮全白,穿著一件脏兮兮的黄色道袍。
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林江愣住了。
这个背影,这道袍,这个弯腰的弧度,这个坐姿.......
这画面,曾在林江梦里无数次出现,在记忆里翻来覆去地回想。
在那些孤独的夜晚,一遍一遍地描摹。
林江抬起手,指著那个背景,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好似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厄...厄。!”
林江的身子开始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整个身体。
他抬起脚,想迈出去,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抬不起来。
“师!师!”
林江哆嗦著,咬紧牙,用尽全力,终於迈出了一步。
可这一步,却是差点让他摔倒。
林江只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心臟在剧烈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胸腔里,砸得他喘不过气。
可他不敢眨眼,他怕这只是一场梦。
生怕只要一眨眼,那个背影就会消失。
“林先生,你怎么了?”
古自在开口,声音里满是担心。
此刻的林江,大脑一片混乱,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听不到古自在的问话,听不到周围香客的喧譁。
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一下,又一下。
林江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很慢,很重,像是脚下有千斤重担。
每一步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每一步都像是在跨越万水千山。
短短十几米,林江走了半炷香的时间。
他真的很怕,怕自己走近了,那个背影就消失了。
这个背影,他想了十几年。
在归云镇的每一个夜晚,他都会想起。
在道观的每一个清晨,他都会梦见。
是师父吗?
是幻觉吗?
林江离得越来越近。
五步,四步,三步,两步,一步。
他终於走到了老道士的身后。
小薇薇在老道士旁边打坐,感觉到周围突然安静,疑惑回头。
然后,她看到了林江。
小薇薇嘴巴张的大大的,伸出小手指,指著林江。
林江没有看小薇薇,此刻的他,连呼吸都止住了。
林江慢慢地,缓缓地,绕到了老道士的面前。
然后,他看到了老道士的脸。
这张脸,在归云镇的月光下,在道观的烛火里,在每一个孤独的深夜,都会浮现在他眼前。
这张脸,曾经看著他绘製符籙,一次次露出欣慰笑容。
老道士的眼睛闭著,眉毛还是那么浓,鼻樑还是那么挺,嘴角还是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是皱纹多了,深了,像是被刀子刻上去的。
皮肤也黑了,糙了,像是被风吹的,被日头晒的。
老道士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枯瘦。
这双曾经抱著他、牵著他、教他写字的手......也老了。
林江的眼眶早已红了,他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眼泪不听话,一滴一滴地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林江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可眼泪越流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道心要稳,做人要正!”
“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记得,你是道家的弟子。”
“有些事,我们不做,就没人做了。”
“传承不能断。”
“无论在哪里,师父在你背后。”
一个个清晰的声音,一幅幅清晰的画面出现在林江的脑中。
外面,古自在充满震惊地看向卜算子,希望得到一个解释。
他不明白,林先生为什么会哭?
那个名扬天下的林先生,那个召唤天雷的林先生,那个力挽狂澜的林先生,为什么会像个孩子一样,站在那里流泪?
卜算子没有回应,只是愣神看著殿中的两人,眼眶也红了。
“师...师....师父.....是.....您吗?”
林江的口中,断断续续的说出了几个字。
老道士猛地睁开眼,他看到了面前的林江。
白衣如雪,长发半白。
那双眼睛红红的,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流。
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瘦了,成熟了,沧桑了。
可那眉眼,那神態,那看著他的眼神,和当年一模一样。
“江……江儿……”
老道士的声音在发颤。
“呜!”
林江终於听到了这个梦魂牵绕的声音,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捂著脸,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
哭声毫无保留的响起,像山洪暴发,像江河决堤。
整个三清殿都在迴荡著林江的哭声,整个道观都能听到。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
阿正听到哭声,从后院冲了进来,飞到林江面前,小脸上满是焦急,大眼睛瞪得圆圆的。
“嘰嘰!嘰嘰!”
阿正焦急的叫著,伸出小手去拉林江的袖子。
“嘰嘰,嘰嘰!”
林江好像听不到阿正的叫声,坐在地上,脑袋埋在膝盖中间,哭得浑身发抖。
那个斩妖除魔,没有一丝恐惧的林先生。
那个召唤天雷,脸色冷峻的的林先生。
那个温文儒雅,谈笑风生的林先生。
那个......林先生......
此刻,却像个幼童一般,將头埋在膝盖中间,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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