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释怀

小说:道道道之讳道者 作者:佚名
    江南道,靠近安寧城的一座村庄。
    这里很安静,很偏僻。
    没有大城市的喧囂,没有道观的香火。
    只有一条土路,几排瓦房,和一片绿油油的田野。
    村子的东头,有一座简陋的书院。
    说是书院,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墙上刷了一层白灰,屋顶盖著青瓦。
    院子里种著一棵老槐树,树下摆著几张歪歪扭扭的桌椅。
    墙上掛著一块黑板,上面写著几个大字——人之初,性本善。
    郑淮在书院里教书,他今年才五十多岁,可头髮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像是秋天的枯草。
    脸上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
    背也驼了,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像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翁。
    郑淮不苟言笑,脸上没有笑容,孩子们有些怕他,可又喜欢听他讲课。
    郑斌和孙悦站在窗外,偷偷地看著。
    郑斌看著那个老人,看著他在黑板上写字的样子,看著他低著头给孩子们批改作业的样子,看著他站在讲台上,背微微驼著。
    这让郑斌想起小时候。
    小时候,郑淮总是抱著他,念书给他听,然后母亲总是会端来热茶和糖水。
    放课后,孩子们像麻雀一样嘰嘰喳喳地跑出书院。
    老人在简陋的书院里面收拾了一下,把里面的桌椅板凳擦拭乾净。
    几位村民来到书院,邀请老人家去吃饭。
    “先生,去我家吃吧。”
    老人摇摇头,拒绝了。
    “你们吃吧,我自己做点就行。”
    村民们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勉强,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走了。
    老人回到家里。
    家就在这书院旁边,是一座简单的石屋,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种著几棵青菜,养著几只鸡。
    石屋很小,只有一间,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上画著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人,抱著一个孩子。
    那是郑斌的母亲,和幼年的他。
    老人熟练地生火做饭,然后一个人坐在桌前,慢慢地吃著。
    吃完后,他把碗筷收拾乾净,然后拿起一本书,坐到窗前,借著落日的余暉,看了起来。
    孙悦和郑斌站在门外。
    孙悦拉了郑斌几下,郑斌还是没有动,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抬不起来。
    孙悦直接几步走出,推开了篱笆门。
    篱笆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郑淮抬起头,看到孙悦,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疑惑地问道:“姑娘,你找谁?是不是走错了人家?”
    孙悦没有回答,反身將郑斌拉了过来。
    郑淮看到郑斌的瞬间,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手中的书本,从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郑淮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在哆嗦,眼眶在泛红。
    他想走上前,可脚像是被钉住了。
    他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
    半晌,老人才反应过来,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书,放在桌上。
    然后他从屋內搬了两个凳子,用袖子擦了又擦,擦得乾乾净净,向著郑斌两人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好像是看到了郑斌眼中的不舒服,他在距离两人还有两米的地方便停了下来,把凳子放下后,又退了好几步。
    “坐,坐……”
    郑淮的声音沙哑,带著颤抖。
    “你们坐……”
    孙悦拉著郑斌坐下。
    郑斌僵硬地坐在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著头,一言不发。
    孙悦看著面前手足无措的老人,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她只是旁观者,並不能亲身体会到郑斌的痛苦。
    让两人见一面,这就是她能做的事情了。
    至於后面郑斌要如何做,父子相认,还是形同陌路,都由郑斌做主。
    “你过得挺不错。”
    郑斌缓缓开口,声音很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一句话,让郑淮泪水夺眶而出。
    他知道这是嘲讽,可他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听到自己的孩子说话了。
    “前面教书不是会说话么。怎么,哑巴了?还是说面对我,不敢说?”
    郑斌的声音更冷了。
    郑淮只是流泪,他有千言万语,有太多太多思念之情想说,可他说不出口。
    他知道,这些话,只会激怒郑斌。
    他不想破坏这难得的相处时间。
    哪怕只是看著,哪怕只是听著,就够了。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一声,我要成亲了。”
    郑斌说完,站起身,转身向院外走去。
    孙悦站起身,行了一礼,然后向著门外走去。
    “姑娘,等等。”
    郑淮开口。
    孙悦停下脚步,转过身。
    “伯父。”
    郑淮反身回到家中,很快拿著一个小包裹走了出来,然后塞到孙悦手里。
    “这是她母亲留下的,您別嫌弃。
    我不配为人父,但是斌儿……他是很好的人。
    他从小就懂事,从不让我和他娘操心......”
    郑淮说不下去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伯父,他其实心已经原谅你了,他一直都知道你在哪里。”
    “我知道。”
    老人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看著天空。
    “是我的错。这几十年,我一直都在懊悔之中。是我赌博毁了这个家庭。
    是我,害死了小顏。
    去吧,別再来了。
    好好过你们的日子。”
    孙悦对著老人行了一礼,然后走出了篱笆。
    村头,郑斌蹲在路边,地上是一片湿润,他的肩膀在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砸起小小的尘土。
    孙悦走到郑斌面前,蹲下来,紧紧地抱著他,把下巴搭到郑斌脑袋上,轻轻拍著他的背。
    突然,村里传出了一阵喧闹声。
    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哭。
    郑斌猛地抬起头,站起身,向著村里跑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院落之中,已经没有了那垂朽暮年的老者。
    只有一具刚从水井中打捞起来的尸体,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瘦骨嶙峋的身形。
    头髮散乱,脸上还有水珠。
    可他的嘴角,带著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灿烂,像是解脱,像是释然。
    老人来到村子十几年了,从未笑过。
    可死去的这一刻,脸上却是带著笑容。
    “就是他们!我看到他们进了先生的院子里,他们走后先生就死了!”
    有人指著郑斌和孙悦说道。
    郑斌大脑一直在响。
    郑淮没死,他恨,恨他为什么不去死,恨他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个世上。
    可当郑淮真的死了,他心中却是难受得无以伦比。
    他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亲人,也彻底消失了。
    郑斌跪在地上,看著面前面带笑容的老人,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老人的脸上,落在老人的衣服上,落在那双再也睁不开的眼睛上。
    周围的百姓拿著棍子,却是看著两人身上的刀剑,不敢靠近。
    不一会儿,官府来人了。
    镇妖司一部分弟子上山,加入刑律殿,那些留下来的弟子则是坐镇在周围村庄。
    因为灰雾退散后,精怪这些还是存在的。
    他们不愿意在城中吃吃喝喝,太无聊,於是张正在村中建立了一些据点。
    “大人,就是他们。”有人指著郑斌。
    几位镇妖司青卫走上前,看到郑斌的面容后却是愣住了。
    “大人,五先生?”
    郑斌没有抬头,依旧看著郑淮的尸体。
    孙悦点了点头。
    青卫凑过来,小声问道:“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他是我父亲。”
    郑斌开口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对了对了,我就觉得他和先生房间里面的画像有些像。”
    有村民开口说道。
    “真的好像。”
    另一个村民也认出来了。
    郑斌抱著老人,走进了屋子里面。
    墙上画著一幅画,画上是一位书生,抱著一个孩子教他写字。
    书生的面容,和郑淮很像,只是年轻了很多,精神了很多。
    孩子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正是小时候的郑斌。
    旁边,一位夫人探头看著,脸上笑容如花。
    那笑容,温柔而灿烂,像是春天的阳光。
    房间里面没有木製的床。
    整个床,都是用书信堆积起来的。
    一摞一摞,整整齐齐地码著,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很新。
    那是郑淮这些年的思念之情,只是从未寄出去。
    郑斌拿起一封信。
    信封上写著:“斌儿亲启”。
    郑斌打开信,信纸很薄,字跡很工整。
    “斌儿,听到你加入了道宗,成了林先生的弟子。我高兴得一晚没睡,我给你娘烧了香,告诉她这个消息。她一定也很高兴。你从小就聪明,我就知道你会有出息。”
    “斌儿,我在这边教书。孩子们很乖,很听话。他们叫我先生,我教他们读书识字。每当看到他们,我就想起你小时候。你那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小板凳上,认认真真地写字。你娘在旁边看著,笑著,说我们斌儿將来一定有出息。”
    “斌儿,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我知道,说再多对不起都没用。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好好活著,平平安安的。你娘在天上看著你,她一定希望你过得好。”
    郑斌看著信,浑身发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里,哭得浑身发抖。
    郑斌哭了很久,然后抱著郑淮的尸体,走出了屋子。
    郑斌带走了书信和郑淮的尸体,来到了一处丛林之中。
    这里埋葬著他的母亲。
    郑斌在母亲坟墓旁边挖了一个坑,泥土飞溅,汗水混著泪水往下淌。
    郑斌看了他一眼那张带著笑容的苍老的脸,然后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爹。”
    这是二十多年来,郑斌第一次叫这个字。
    填上土,立了一块木牌。
    最后,郑斌將那些书信打开,一封一封地念。
    念完一封,便在坟前烧掉一封。
    纸灰飘起来,像是黑色的蝴蝶,在空中盘旋,然后落下。
    “娘,爹来找您了。
    您別怪他了,他知错了。
    他这些年,一直在后悔。
    他过得不好,很不好。”
    “娘,我很想你,每天都在想。”
    一只小鸟从丛林中飞来,围著坟堆转圈,小鸟落在郑斌的肩膀上,用小嘴啄了啄他的头髮。
    一下,又一下,很轻很柔,像是母亲的手,在轻轻抚摸孩子的发梢。
    “母亲,是您吗?”
    郑斌抬起头,看著那只小鸟,眼泪又流了下来。
    小鸟没有回应,只是歪著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扑拉著翅膀,在坟前转了两圈。
    最后,飞向天空,飞向远方,飞向那一片金色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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