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
一滴滴细雨落到张沉身上,打湿了他的官袍,打湿了他的白髮,打湿了他那张苍老的脸。
张沉伸出手掌,接住一滴雨。
雨珠在掌心滚动,晶莹剔透,像是一滴泪。
张沉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
那滴雨从掌心滑落,滴在地上,溅起一小朵水花。
这位右相的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右相,你怎么了?”
魏延顺的声带著疑惑,带著担忧。
张沉缓缓转身,看著魏延顺,嘴唇微微颤抖颤抖。
“陛下,指挥使……走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在魏延顺的心口。
一瞬间,魏延顺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身子一软,膝盖弯曲,整个人向下倒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脊樑。
“陛下!”
“陛下!”
几名官员连忙上前搀扶,伸手去抓他的手臂。
魏延顺猛地推开他们,力气大得惊人,好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不用!寡人不用扶!不用扶....”
魏延顺的声音嘶哑,双手慌乱的抓住旁边的战马,努力站起身。
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魏延顺挣扎了好几次,才勉强站直,只感觉脑中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像是隔著一层水雾。
古自在,他的舅舅。
从小到大,他都极为害怕这个舅舅。
那些大臣对他毕恭毕敬,只有古自在,从来不给好脸色。
他记得小时候,他偷跑出宫去玩,被古自在逮到,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被揍得屁股开花。
他记得他读书偷懒,被古自在一脚踹进书房,关了一整天,不让吃饭。
他记得他第一次上朝,说错了一句话,被古自在当著文武百官的面骂得狗血淋头。
他是皇子,身份尊贵。
身边大部分都是溜须拍马之辈,就算是看不上他的人也得恭恭敬敬。
可只有古自在,从不惯著他。
他怕古自在,怕得要死。
每次听到“古自在”三个字,他的腿就打颤。
可他也敬他,因为他知道,古自在就是他背后最坚实的靠山。
江南之难过后,古自在便不再打他了,只是和他讲道理。
教他如何做人,如何为君。
那时候,他心里还有些嫌烦,嫌他囉嗦,嫌他管得宽。
再后来,父亲死了,魏延从被夺舍。
这个世上,他只剩下古自在这一位亲人。
他还记得在道观那天,古自在跪在地上,对他叩首。
“臣,古自在,参见陛下!”
那一刻,他看到了古自在头上的白髮,眼角的皱纹,腰背也不再那么挺直了。
他忽然发现,这个在他心中永远如天神般的舅舅,老了。
“陛下长大了。”
这句话在魏延顺耳边响起。
可是现在……
他唯一的亲人,没了。
“舅舅——!”
魏延顺一声长啸,声音悽厉,像是杜鹃泣血,在桐城上空迴荡。
所有的武將都愣住了。
他们感受著天空的细雨,好似明白了什么。
那雨,落在身上,冷在心里。
“指挥使!”
“指挥使!”
一道道呼喊声响彻天地,声嘶力竭,摧心剖肝。
无数百姓跪倒在地,叩首,磕头,额头砸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北朔,战斗还在继续。
镇妖司的门人流著眼泪。
“指挥使!”
“大人!”
李白真擦掉眼泪,手中的剑变得更加犀利了。
“大人……一路走好。”
————
迷雾丛林。
欒麟將古自在的尸体丟到一边。
“恭喜你们,斩断了我对这世界唯一的一丝执念!”
欒麟抬起头,眼中一片冰冷。
下一秒,欒麟身上长出了一片片青色的鳞片,从头到脚,密密麻麻。
头上长出了两只弯曲的角,如同公羊,角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
身后长出了一条粗壮的尾巴,尾巴尖端有一根骨刺,泛著幽蓝的毒光。
欒麟的面容没有变,依然是人脸,可那脸上的神情,已经看不出人味。
这是妖族形態——人身龙尾,双角青鳞,酷似麒麟,却比麒麟更加凶悍,更加狰狞。
这才是欒麟的最强形態!
欒麟甚至没有出手,没有任何动作,周围的天地就开始颤抖,空气像镜面一样不断碎裂,又不断重组。
大地好像承载不住欒麟一般,地面裂纹如同蛛网,蔓延向四面八方。
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將林江和小灵儿逼得连连后退。
黄轩更是脸色惨白,人皇令护在身前,不敢鬆手。
此刻的欒麟,虽然没有突破武神到达真武境,但是实力早已不在武神这个档次,甚至要超过天上与林缺激战的魔玄。
“林江,你要是没有什么手段,我可就要跑了!”
黄轩开口道,声音都在发抖。
林江没有言语,看著欒麟,淡然道:“殉道罢了。”
突然,一道身影出现在林江面前。
三人全都愣住了。
“大侠?”
林江愕然看著面前的弟子,他都不知道大侠怎么出现的。
大虾看著林江,微微一笑。
“別忘了答应我的事情。”
在林江疑惑的表情之中,大虾身躯化为一道金光,融入林江体內。
下一秒,林江突然发现,那道一直阻挡自己破境的薄膜,就这样消失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內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束缚被解开,枷锁被打破。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一个个金色的大字从林江体內飞出,每一个都有丈许大小,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
那些字由金光组成,散发著温暖而璀璨的光芒。
它们越升越高,在空中排列成一篇《道德经》,五千言金光灿烂,照亮了整片天地。
遥遥可见,天空出现三道巨大的神像——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
三清道祖的雕像从虚空中浮现,高达千丈,威严如岳。
三尊雕像缓缓降落,化为三朵顏色各异的莲花——金色、青色、白色,盘旋在林江头顶。
三花聚顶,天降道德。
大玄四座道观藏经阁之中,所有书册飞出,无风自动,开始翻页。
经书、道藏、符籙、阵图、丹方……一页页纸从书中飞出,上面的文字脱离纸张,化作无数黑色的字符,在天空中匯聚成一条黑色的长河,从天而降,出现在林江面前。
林江一步踏出,万千经文融入心中。
那些文字融入他的灵魂,化作他的领悟,化作他的道。
经文中的每一个字他都懂,每一句话他都明白,好像他本来就知道,只是忘记了。
三花融合,道经共鸣。
功德、信仰、香火,三股力量在空中匯聚,化作一股全新的力量。
这是陆地神仙独有的力量,是超越武神、直通大道的本源之力。
陆地神仙境——到了。
林江闭上眼睛,感受著体內那股全新的力量。
他仿佛能看到天地间一条条看不见的线,那是道的轨跡,是万物的规律。
他不仅可以触摸它们,甚至可以改变它们。
此刻,林江终於明了。
原来,大侠便是天道。
他对大虾的天赋,一直都震惊无比。
所有的经文看一遍就明白,也不修炼,閒来没事就去救人,有事没事就是顿悟,一年时间直入大修行者。
现在,终於明白了。
因为大侠是天道啊,那些经文就在他的世界当中,他怎么可能不懂呢?
那些残缺的孩子,是因为天道有损才会如此,所以大虾才会一直去救。
他救的不是那些孩子,是自己。
至於大虾刚才所说,別忘了答应我的事情。
什么事情林江不知道。
这方世界,太多太多的疑惑。
林江现在有很多东西都觉得越来越迷糊了,他总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自己。
自己遇到阿正,真的是凑巧吗?
生之珠,將大世界、蓝星,全部牵扯到了里面。
道宗覆灭,自己刚好是道宗之人。
这里面,太多太多的巧合了。
“死!”
就在林江发呆的时候,欒麟青龙刀已经杀到林江眼前。
刀光破空,斩裂虚空,刀刃距离林江的眉心只有三寸。
林江抬眼看去,周围天地元气骤然凝固。
欒麟犹如深陷泥沼,速度变得极其缓慢,刀刃停在林江眉心前一寸,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林江抬起手,两根白净的手指轻轻搭在欒麟的胸口。
“轰——!”
犹如被彗星撞击,欒麟整个人如同陨石一般飞了出去,撞在大地之上。
大地炸开一个深不见底的深坑,烟尘冲天,碎石飞溅。
方圆千丈內的地面都塌陷了,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盆地。
这就是陆地神仙。
天地之力,一个意念便会听令。
不需要结印,不需要诵经,只是一个念头,万法隨行。
林江看向北朔战场,那里妖族还在肆虐,弟子们还在苦战。
林江右手轻轻一挽,江南道宗后山,那些埋在药田里的黄豆破土而出,一颗颗金黄饱满,散发著淡淡的灵光。
它们飞到空中,化作一道流光,落入林江手中。
林江手中道火翻涌,火焰包裹著那些黄豆,將它们炙烤塑形。
黄豆逐渐变形,变成了一个个巴掌大的小人,有手有脚,五官俱全,肚子上刻著一个“道”字。
这些小人通体金黄,散发著淡淡的光芒。
林江掌心,一滴鲜血溢出,融入黄豆之中。
鲜血化作千丝万缕的红线,在小人体內流淌,形成经脉,形成血管,形成丹田。
“撒豆成兵。!”
林江手一挥,数十个黄豆小人化作一道道金光,飞向北朔战场。
做完这一切,林江看向高空之中的铃鐺。
“宗主不必出手,今日,我要斩魔证道!”
林江点点头。
————
北朔的战斗正在激烈进行。
有孙炎拖住拓尔,其余武圣都不是等閒之辈,短短片刻,已经斩杀了好几位妖族武圣。
可妖族数量太多,低等级的战场伤亡惨重。
突然,空中狂风大作。
孙炎抬头看去,只见空中出现无数金色的光点,如同流星般坠落。
那些光点是一颗颗黄豆,散发著金色的光芒,每一颗都像一个缩小的小人,有手有脚,肚子上写著一个“道”字。
下一秒,这些小豆子在风中变大,落地时已经变成了真人大小,身穿金甲,手持金剑,周身道火燃烧,杀向妖族武圣。
“师父!”
孙炎惊喜开口,眼中满是激动。
“杀!”
有了这些道兵的加入,人族气势更盛,士气如虹。
妖族则惊慌失措,阵脚大乱。
那些道兵不知疼痛,不知疲倦,只知道杀敌。
三五成群,配合默契,围上一头妖族武圣,转眼便是五马分尸,然后吵吵闹闹的冲向下一位武圣。
深渊入口,江恆看到这一幕,立马站起身。
“快走!林江突破了!”
“去哪里?”
“佛国!”
江恆的眼神阴沉。
“江南之事,林江断然不会放过我们。此刻唯有佛国那一条通道,才是生路!”
三人绕开战场,化作三道灰黑色的流光,向著西方隱匿而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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