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通道的门正在变形。
最初,门上写著四个普通的字。
工作人员通道。
可在检票员剪票钳的声音里,那几个字一笔一笔渗开,像被旧水泡软的墨。
工作人员通道。
乘务员通道。
乘务员已故。
最后四个字停在门上,黑得刺眼。
车厢背面,倒掛的座椅里坐满候补乘客影子。它们低著头,手里捏著未剪票的旧车票,嘴里反覆低语:
“记录者缺席。”
“记录者缺席。”
检票员影子从背面车门处一步步走来。
咔噠。
咔噠。
剪票钳每合拢一次,车厢背面的灯光就暗一分。
源崇抬弓。
“你確定要走那扇门?”
奏看著门上的“乘务员已故”。
“最后一节是乘客登记。检票员会把我们归到乘客、逃票者或拒载者里。”
“乘务员就是安全身份?”
“不是。”
奏取出一枚勾玉碎晶。
“乘务员是身份。”
她抬手,把碎晶按在门边。
“故障不是。”
系统界面弹出。
【可补全乘务员身份。】
【成功率:64%。】
【是否確认?】
奏关闭。
源崇冷声道:“它一直在给你身份。”
“因为身份意味著归类。”
奏用勾玉碎晶在门上写下:
乘务故障,未分配。
字跡落下,门没有正常打开。
它卡住了。
像某个系统在读取错误代码后,不知道该把她导向哪个流程。
门缝从中间裂开一条细线。
足够窄。
也足够危险。
广播响起。
“故障已登记。”
“请等待已故乘务员处理。”
检票员的剪票钳声忽然加快。
奏没有等。
她侧身钻进门缝。
源崇低骂一声,跟上。
犬神最后进入,回头咬断一道追来的站务影线。
门缝在他们身后闭合。
工作人员通道內部比车厢更窄。
两侧墙壁是旧式木板,像几十年前的列车內装。头顶灯泡昏黄,隨著车轮声轻轻晃动。墙上贴满铁路告示,纸张泛黄,边缘捲起。
请保持微笑。
请確认乘客目的地。
请勿让已故乘客错过站点。
请回收未完成告別。
源崇停了一秒。
“这不是客运规则。”
“是深渊把服务流程改成了收割流程。”
前方传来脚步声。
几名乘务员影子从昏黄灯光下走出。
它们穿著旧式制服,帽檐整齐,动作標准。脸很模糊,像被磨掉了五官。胸牌上没有姓名,只有岗位。
广播。
检票。
引导。
安抚。
它们不像检票员那样直接追击。
而是围住奏和源崇,像铁路工作人员围住一件需要处理的异常行李。
广播乘务员向前半步。
“故障类型:乘客遗失、目的地错误、告別未完成,或记录者缺席?”
源崇看向奏。
这几个选项没有一个安全。
乘客遗失,会把他们拉回乘客系统。
目的地错误,会进入目的地校准。
告別未完成,会被归入未完成告別者。
记录者缺席,则会把奏重新导向最后一节。
奏回答:“未定义。”
乘务员影子同时停顿。
像一组被输入了错误参数的旧机器。
几秒后,墙缝里传来纸张摩擦声。
一张泛黄的旧式故障处理单从墙里吐出。
广播声变得更规范。
“故障类型未定义。”
“正在生成处理单。”
源崇伸手要拿。
奏比他更快,先按住纸边。
“別承认接收。”
源崇手停住。
奏用符纸夹起处理单。
纸上用打字机般的字体列出几行。
【当前列车异常:】
一、记录者未从最后一节上车。
二、候补乘客缓存区溢出。
三、拒载执行者非法隨行。
四、犬类式神破坏站务线。
五、目的地“回家”未完成统一。
源崇看到第三条,脸色冷了些。
“拒载执行者非法隨行。”
奏说:“描述准確。”
“闭嘴。”
她的注意力落在第五条。
目的地“回家”未完成统一。
列车还没有完成真正运输。
它仍在登记乘客。
仍在校准目的地。
小樽只是表层路线,回家才是最终偽装。可每个人心中的“回家”並不一致,所以它还需要列车长统一终点。
处理单下方继续列印。
【建议处理:】
一、请將记录者引导至最后一节。
二、请剪除拒载者。
三、请修復犬咬站务线。
四、请回收未定义故障。
奏翻到纸背。
真实之眼开启。
纸背浮出一张结构图。
深渊列车不是单层。
正面车厢:乘客登记。
背面车厢:候补缓存。
下方轨道:目的地路径。
工作人员通道:乘务处理。
列车长室……
標记异常。
它不在车头。
源崇低声道:“后面。”
奏点头。
列车长室的標记在结构图末端闪烁,位置不是前方驾驶室,而在最后一节车厢下方。
正好位於乘客登记口、候补缓存区、目的地轨道三者交叠处。
检票员的剪票钳声从来路传来。
咔噠。
咔噠。
源崇回头。
“它沿处理单定位过来了。”
广播响起。
“拒载者非法隨行,请剪除。”
工作人员通道尽头,检票员影子穿过门缝出现。
这一次,它没有先看奏。
它看向源崇。
剪票钳张开。
源崇立刻抬弓。
箭矢穿过检票员身体,仍然没有作用。
检票员一步逼近。
剪票钳合拢。
咔。
源崇右肩边缘少了一小块。
不是血肉被剪掉。
而是身体轮廓像少了一帧,衣料、皮肤和影子同时缺出一个平整的口子。下一秒,缺口才渗出血。
源崇闷哼一声。
奏立刻判断。
检票员剪的不是肉体。
是身份边缘。
源崇在列车系统里被明確標为“拒载者”。这个分类太清晰,所以可以被剪除。
“別动。”
奏把故障处理单边角撕下。
源崇咬牙:“你做什么?”
“维修你。”
“你再说一次?”
奏没有理会。
她把纸片贴在源崇肩上,用勾玉粉末写下:
拒载故障,待维修。
字跡一亮。
检票员第二次剪下时,剪票钳停在半空。
广播卡顿。
“拒载者……”
“拒载故障……”
“待维修……”
剪票钳没有落下。
源崇脸色阴沉。
“你把我定义成故障?”
“比被剪掉好。”
“你最好记得这只是临时的。”
“当然。你的故障价值不高。”
源崇深吸一口气。
他显然在判断现在杀她是否会降低整体生存率。
结论大概是不合算。
奏带著他穿过工作人员通道,进入乘务服务区。
这里的空间比通道宽一些。
墙上掛满旧制服、车票夹、广播稿和一排排微笑训练镜。镜面发黄,却没有映出奏和源崇的脸。
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名乘务员在练习微笑。
嘴角上扬。
再上扬。
直到弧度不像人类能自然做出的表情。
桌上摊著广播稿。
尊敬的乘客,您的遗憾即將到站。
请不要离开座位,您的死者正在前方等候。
如目的地不一致,请以最痛苦者为准。
源崇拿出咒符。
“这些乘务员残影需要净化。”
奏按住他的手腕。
“別动。”
“理由。”
“它们不是核心。净化会造成乘务缺岗。”
源崇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更难看。
“缺岗补位。”
“对。列车会找新的乘务员。”
“活人?”
“或者我们。”
镜子里的乘务员同时转头。
所有微笑对准奏。
其中一面镜子里,出现了她自己的倒影。
镜中奏穿著旧式乘务员制服,帽檐压得很低,胸牌上写著两个字。
记录者。
广播响起。
“记录者已到岗。”
“请引导乘客前往终点。”
系统提示几乎同时弹出。
【补全乘务员身份可获得列车內部权限。】
【可绕过检票机制。】
【是否確认?】
源崇看向她。
“不用我提醒吧?”
奏看著镜中的自己。
乘务员权限很有用。
可以绕过检票。
可以进入更多车厢。
甚至可能接近列车长室。
但权限不是白给的。
成为乘务员,就意味著开始维护列车运行。
她从乘客陷阱里绕出来,不是为了跳进乘务规则。
“犬神。”
黑犬扑向镜面。
镜中奏抬头。
那张脸平静得像系统给出的最优解。
犬神一口咬住她胸牌上的“记录者”。
咔。
胸牌碎裂。
镜面裂开,所有乘务员微笑同时僵住。
系统提示闪烁。
【乘务员身份补全失败。】
【权限获取失败。】
奏说:“权限不是白给的。”
源崇收起咒符。
“这句有点像人话。”
“你的评价没有登记价值。”
镜子裂开后,后方露出一条狭窄维修通道。
通道里没有乘务员。
只有管线般的铁轨影子贴在墙面上,偶尔能透过缝隙看见不同层面的车厢。
他们进入维修通道。
有时,左侧缝隙外是正面车厢。
空座位整齐排列,旧车票安静放在座位上。
有时,右侧缝隙外是背面缓存区。
候补乘客影子低头坐著,手里捏著未剪票车票。
更下方,则能看见目的地轨道。
小樽运河灯光、病房门、旧家、葬礼会场,被拉成一条条轨道,从车厢底部穿过。
源崇忽然停住。
维修通道墙上贴著一张列车结构图。
图纸很旧,边缘捲起,线条像被水泡过。
奏走近。
图上没有车头。
所有车厢都向最后一节摺叠。
正常列车应该由车头决定方向。
这列车不是。
它没有头。
因为它不需要方向。
它只需要乘客承认终点。
所有路线、座位、广播、检票、乘务,最终都折向最后一节车厢下方的一个標记。
列车长室。
源崇沉声道:“核心在最后一节下面。”
奏点头。
“登记口、候补缓存、目的地轨道三者交叠的位置。”
“也就是最危险的位置。”
“也是唯一能改写目的地的位置。”
广播在头顶响起。
“故障过多,请通知列车长。”
“列车长正在验收本次乘客。”
维修通道尽头的门缓缓打开。
门后不是驾驶室。
而是一片倒置的小樽运河。
夜景倒悬在上方,水面在头顶流动。石仓库的灯光变成深渊里的星点。
水面上,停著最后一节车厢。
它没有车头。
也没有终点。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