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雪停了。
小樽运河的水面重新变回清晨该有的顏色。
很淡的蓝。
很冷。
像被一夜恶梦浸透后,终於记起自己只是一条普通的河。
石造仓库的墙面覆著薄雪,煤油灯已经熄灭,湿润的金属灯罩上掛著细小冰霜。河岸栏杆被白雪压出一条安静的线,远处游客还没有到来,整座城市处在天亮前最轻的一口呼吸里。
如果没有封锁线。
如果没有救护车灯光。
如果没有那些坐在临时保温毯下、反覆说著“我还没到站”的倖存者。
这里几乎像一张可以放进旅游手册的照片。
佐藤奏站在封锁线內,看著运河水面。
水面很平。
偶尔却会在风吹过时,闪过一线黑色轨枕的倒影。
一闪即逝。
像现实自己也不愿承认,昨夜有一列不该存在的车,从它身体里开过去。
系统界面悬在奏视野边缘。
【sr级深渊投影:深渊列车】
【通关状態:异常完成】
【核心权限:未接收】
【路径错误样本:已收录】
【记录者权限:部分开启】
【主体归属:悬置】
【结算收益降级】
【获得:勾玉少量】
【获得:终点残灰】
【式神状態:裂牙】
奏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
犬神伏在她脚边。
它没有像平时那样警惕四周,只是安静地趴在雪地上,尾巴收在身侧,牙齿藏得很深。
但裂纹藏不住。
它每一次呼吸,犬齿缝隙里都会漏出一点白色灵光。那些光落在雪面上,像细小火星,没入雪里后很快熄灭。
源崇走到她身后。
他的脚步比往常重。
右肩缠著临时咒布,外套上还残著被剪票口割出的口子。昨夜最后一支箭钉住影子的反噬没有完全散去,他的影子现在仍比正常人短一截。
“现场清理会持续到中午。”源崇说。
奏没有回头。
“官方口径?”
“异常低温,交通系统复合故障,局部通信失灵。”
“记忆处理?”
“浅层。”
奏看向那些倖存者。
一个年轻女人裹著保温毯,手里攥著泡软的车票,嘴唇冻得发白。
她旁边的执行科人员低声询问姓名、住址、最后记得什么。
女人答得很慢。
每答完一句,她都要抬头看一眼远处。
然后说:“可是我还没到站。”
执行科人员停顿了一秒,在记录板上写下“认知余震”。
奏收回视线。
“清除不掉。”
源崇说:“总比让他们记得车长没有头好。”
“他们记得未抵达。”
“那不是坏事。”
奏终於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源崇脸色苍白,眼神却仍旧硬得像没有裂过的箭头。
他说:“死亡登记归现实管。只要他们还记得自己没到,就还有一条线能拉回来。”
奏没有评价。
这句话粗糙。
但有效。
她低头看了一眼犬神。
犬神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像平常一样想露出牙。
露到一半,又停住。
它把裂开的犬齿重新藏回唇后。
奏沉默片刻。
“去检测。”
犬神没有抗拒,站起身,跟著她往执行科后勤车方向走。
源崇跟上。
“先去指挥车。”
“犬神优先。”
“监督令优先。”
奏脚步不停。
“犬神坏了,下一次副本死亡率上升。监督令无法降低死亡率。”
源崇额角跳了一下。
“你把所有东西都换算成死亡率?”
“还有收益率。”
“这不是值得补充的內容。”
奏停在后勤车旁。
执行科后勤人员已经打开封印箱,临时灵压检测器的灯光在雪中一闪一闪。
犬神跳上车厢边缘,安静地趴下。
后勤人员看见它裂开的牙,手指明显顿了一下。
“这是……规则反噬?”
源崇皱眉:“能处理吗?”
后勤人员把检测符贴在犬神下頜旁,又把灵压针靠近牙根。仪器发出一阵短促蜂鸣,屏幕上的数值忽高忽低,像被什么东西咬断过。
“不是普通灵体损伤。”
后勤人员低声说。
“咬合结构还在,但规则闭合不稳定。继续让它咬高阶规则,契约线可能会崩。”
系统界面同时弹出。
【式神状態:裂牙】
【规则咬合稳定性下降】
【连续使用高阶咬断能力將导致契约崩解】
【建议修復材料:高纯活水灵砂/湖心灵砂/未污染灵脉结晶】
奏看完。
“灵材库有吗?”
源崇说:“执行科本部可能有替代品。”
“审批时间?”
“看等级。”
“具体。”
“最快四十八小时。”
奏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报废流程。
源崇冷冷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低效。”
“所以你可以不说。”
“事实不会因为不说而变高效。”
后勤人员假装没听见,低头继续整理检测符。
犬神抬头看著奏。
它没有哀鸣。
也没有把头蹭过来。
它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努力把裂开的牙藏起来,像一把不愿让主人看见缺口的刀。
奏伸手,按在它额前。
犬神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会修。”
她说。
很短。
也没有多余语气。
犬神尾巴在车厢边缘轻轻扫了一下。
源崇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片刻后,他把一张纸质文件递到奏面前。
“既然你坚持先处理犬神,现在听监督令。”
奏接过文件。
纸张上盖著北方异常灾害执行科的印章。
临时协力条款。
第一条。
佐藤奏不得擅自进入sr级以上深渊投影。
第二条。
使用未知系统能力前,需向监督人报备。
第三条。
副本收益必须登记。
第四条。
禁止私自持有、交易或吸收魂玉。
第五条。
监督人源崇拥有现场风险处置权。
奏看完。
“第一条不可执行。”
源崇:“理由。”
“sr级以上投影不会提前向我申请进入许可。”
“第二条?”
“系统被动弹出时,先报备会降低反应速度。”
“第三条?”
“可部分执行。前提是执行科承认我的分成权。”
源崇的眼神越来越冷。
“第四条?”
“魂玉交易禁止可以接受。私自持有不接受。”
“理由。”
“战场掉落物先登记再封存,可能导致规则失活或污染转移。”
“你说得像一套完整的走私辩护。”
“走私通常不提供风险说明。”
“第五条呢?”
奏把文件折回去。
“现场风险处置权定义过宽。”
源崇看著她。
“你刚从深渊列车里走出来,就开始谈合同?”
奏说:“不谈合同的人,通常会被合同吃掉。”
两人隔著后勤车对视。
风从运河方向吹来,带著雪和水汽。
源崇最终把文件收回。
“你的条件。”
奏语速平稳。
“交通权限。”
“有限提供。”
“灵材调取权。”
“审批。”
“犬神修復材料优先权。”
“视任务风险决定。”
“副本资源合理分成。”
“登记后评估。”
奏抬眼。
“这些回答没有实际內容。”
源崇说:“这就是执行体系。”
“制度低效。”
“你已经评价过了。”
“因为它没有改善。”
源崇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用仅剩不多的理智压住伤口和怒火。
“我给你交通和情报权限。副本收益登记后,你可以保留与自身能力绑定的非標准样本。犬神修復材料,我会走紧急流程。”
奏问:“代价?”
“使用系统前,至少告诉我它弹出了什么。”
“被动危机中不保证。”
“非危机状態必须告知。”
奏思考两秒。
“可接受。”
源崇说:“监督不是信任。”
奏把临时证件收进口袋。
“同行也不是同盟。”
这句话落下时,一片雪落在她的掌心。
那片雪比周围所有雪都黑。
没有融化。
它在她掌心缓缓展开,变成一枚小小的红伞印记。
系统界面边缘浮起水纹。
高桥凛的声音从那枚印记里轻轻传出。
“黑雪会往水还活著的地方去。”
声音很轻。
尾音却像湖水一样,扩散到几人脚下。
源崇立刻皱眉。
“又是那个巫女?”
奏看著掌心印记。
系统也在同一时间弹出提示。
【新区域:洞爷湖】
【灵力池状態:濒临暴露】
【检测到式神修復关联材料:湖心灵砂】
【建议前往】
奏把界面內容念了一遍。
源崇听完,脸色更沉。
“系统建议,红伞也建议。你不觉得太巧?”
“巧不代表假。”
“也不代表安全。”
“安全的地点不会同时被深渊、系统和灵媒標记。”
源崇沉默。
奏合上手掌,红伞印记没有消失,只是浮在皮肤下,像一枚细小的封印。
她看向远处。
小樽运河的水面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深渊喜欢乾涸的地方。
因为乾涸意味著现实支撑薄弱,意味著灵脉枯死,意味著规则容易被替换。
但它更喜欢还没干涸、却已经被看见的水。
那代表可以污染。
可以饮用。
可以占有。
源崇说:“我同行。”
奏:“监督?”
“监督。”
“顺路?”
“押送。”
奏没有反驳这个词。
她弯腰抱起犬神。
犬神身体比平时轻了很多,像一团被深渊咬薄的影子。
源崇看著她的动作,语气稍微低了一点。
“车在外面。”
从小樽到洞爷湖,路並不算近。
执行科安排了一辆无標识车辆。
司机沉默,源崇坐在副驾,奏坐在后排。
犬神伏在她膝边,身形半隱半现。
车辆离开小樽时,港口的雪还没有停。
街边店铺大多没有开门,招牌被薄雪盖住一角。偶尔有清晨的货车驶过,轮胎碾过湿雪,发出沉闷声响。
城市渐渐被甩在后面。
车窗外的景色从港口、街灯、低矮民居,变成更开阔的北海道冬季山野。
雪覆盖的公路向山间延伸。
道旁林木掛满白霜。
远处山体沉在晨雾之后,轮廓像被水洗过的墨。
车窗上凝著薄薄冰花。
冰花倒映出奏视野里的系统界面。
她正在整理卷一收益。
回声残片。
时间碎钟。
路径错误样本。
终点残灰。
少量勾玉。
裂牙犬神。
记录者权限部分开启。
主体归属悬置。
她尝试触碰“记录者权限”。
系统展开一层很浅的灰色界面。
【记录者权限:部分开启】
【可建立异常样本索引】
【不可访问记录库】
【不可调用完整记录链】
【主体归属:悬置】
【关闭权限:失败】
奏看著最后一行。
无法关闭。
无法绑定。
悬置。
像一扇半开的门。
门外站著深渊。
门內也不一定安全。
源崇从后视镜里看她。
“你在用系统。”
奏说:“观察。”
“观察什么?”
“它有没有撒谎。”
“它会吗?”
“会。”
源崇看著她,等下文。
奏补充:“只是有时它自己也以为那叫建议。”
车內安静了片刻。
司机握方向盘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源崇说:“你知道它危险,还继续用。”
“刀会割伤手。”
“你之前说过类似的话。”
奏看向车窗外。
“事实会重复出现。”
源崇皱眉。
“你有没有考虑过,终止使用系统?”
“考虑过。”
“结论?”
“它不允许。”
源崇的眼神冷了。
奏淡淡道:“所以不是我想不想用的问题。它已经嵌入进来,只能先让它误判。”
“误判?”
“给它错误样本,让它以为自己理解了我。”
源崇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听起来像在和毒物互相训练耐受。”
“比被毒死好。”
车辆驶过一个路牌。
洞爷湖。
有珠山。
昭和新山。
几个地名从雪雾里掠过,像现实递来的坐標。
越接近洞爷湖,犬神的呼吸越平稳。
它裂牙中泄出的白光不再散得那么快,像有某种清澈灵力正隔著空气托住它的伤口。
奏低头看它。
“有效。”
源崇说:“说明湖水灵力浓度很高。”
“也说明它已经被標记。”
车內没有人反驳。
傍晚前,他们抵达洞爷湖。
天色没有完全暗。
雪后湖面呈现一种冷蓝色,宽阔,平静,像一整块被放在群山之间的玻璃。
远处有珠山的轮廓沉在云下,昭和新山红褐色的山体被白雪切出分明色块。温泉街方向有淡淡雾气升起,路灯在湖雾里晕出柔和的光。
湖畔神社的鸟居半埋在雪里。
朱红色在冷蓝湖面前格外醒目。
很美。
不是小樽运河那种被深渊偽装成终点的温柔。
而是还活著的美。
奏下车。
犬神跟著落到雪地上。
它刚靠近湖边,裂牙中的白光便稳定了一些。
系统立刻弹出提示。
【检测到高纯活水灵脉】
【建议建立坐標记录】
【建立后可开启灵力池索引】
奏还没动。
湖面远处忽然传来一个轻软的声音。
“不可以哦。”
源崇立刻按住弓袋。
奏抬头。
湖面上没有人。
只有远处一柄红伞的倒影。
伞面在水中轻轻晃动,像有人站在现实看不见的岸边。
高桥凛的声音继续传来。
“活水被写进坐標,就会被不该来的东西找到。”
奏问:“你在哪里?”
“在买冰激凌。”
源崇:“……现在?”
“嗯。”凛的声音很认真,“湖边那家冬天也卖。”
奏没有评价。
她看著系统界面的“建立坐標记录”。
然后选择关闭。
【关闭坐標记录將导致后续区域解析效率下降】
奏再次关闭。
界面隱去。
红伞倒影微微一晃。
像是满意。
源崇低声说:“她到底靠不靠谱?”
奏说:“目前判断,比执行科审批快。”
源崇看她一眼。
“这个標准並不高。”
“所以仍需观察。”
神社方向的雪地上,一串小小红伞形纸符亮了起来。
纸符沿著鸟居一路延伸,像在给他们指路。
但奏没有立刻过去。
她走向湖边。
源崇皱眉:“佐藤。”
“我看一眼。”
“这句话通常意味著会出事。”
“所以你在这里。”
源崇握紧弓袋。
犬神跟在奏身边。
洞爷湖的水面太安静。
雪粒落进去,没有立刻融化。
它们停在水面上,像被湖水短暂记住,然后才慢慢消失。
奏站在岸边,低头。
湖面倒映出她。
黑髮。
苍白的脸。
湿冷的衣角。
掌心还未完全消失的红伞印记。
倒映出犬神。
倒映出站在几步外、弓袋半开的源崇。
倒映出远处那柄红伞。
下一秒,倒影错位了。
现实中的奏站在岸边。
湖水中的奏却躺在湖底。
黑髮在水中散开。
胸口没有起伏。
脸色白得像已经被湖水浸透很久。
她的手里,还握著那枚没有融化的红伞印记。
犬神沉在她身旁。
断牙全碎。
白色灵光从它口中散出来,像一串快要熄灭的气泡。
源崇的倒影站在岸上。
弓弦断裂。
他低头看著湖底,像来晚了一步。
系统界面立刻弹出。
【检测到未来死亡样本】
【样本清晰度:高】
【是否收录?】
奏没有回答。
她盯著湖底的自己。
倒影中的佐藤奏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隔著深蓝湖水,看向现实中的她。
没有恐惧。
没有求救。
只有一种极冷的警告。
湖底的她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
但奏看懂了。
別记录。
系统界面的確认按钮亮了起来。
【是否收录未来死亡样本?】
湖面很安静。
安静到风声、雪声、源崇的呼吸声,全都像被水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佐藤奏看著自己死在湖底。
手指没有动。
也没有眨眼。
片刻后,她说:“这不是未来。”
湖底的倒影仍旧看著她。
奏抬起眼。
远处红伞的倒影,在水面轻轻转了一下。
像有人终於赶到。
洞爷湖的水还活著。
所以它已经开始梦见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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