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科临时指挥车停在洞爷湖温泉街外。
车门打开时,一股冷白色灯光从里面漏出来。
摺叠桌。
印表机。
封印箱。
地图屏。
一排贴在车壁上的异常编號。
这些东西让刚刚从湖梦里退出来的清晨,重新变成可以写进报告的形状。
桌上混著执行科文件、小票、无糖咖啡、凛吃完冰激凌后留下的纸托。
那张纸托被源崇看了三次。
每次都像想把它从作战会议桌上拿走。
但每次都因为新的报告提示而错过。
犬神趴在车外阳光照得到的雪地边缘。
额前那张红伞纸符有点翘。
它睡得很沉。
裂牙上淡淡的湖水灵纹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像一道不愿炫耀的伤。
车外是洞爷湖清晨的蓝。
温泉街的蒸汽慢慢升起来。
现实很平静。
指挥车里,现实被拆成了条款。
源崇把终端放到桌上。
“復盘。”
凛站在门口,手里拿著新买的冰激凌。
“可以带进去吗?”
源崇:“不可以。”
凛认真思考。
“那我站门口也可以。”
三分钟后。
冰激凌纸托出现在桌上。
源崇没有问过程。
奏拿著无糖咖啡坐下。
她的坐姿很安静。
不像被审查的人。
更像来审计执行科资源效率的人。
源崇打开报告模板。
“倒映湖心,半开启,未完全通关。”
屏幕上同步显示文字。
“湖心灵砂,最小必要量採集。”
“灵力池坐標,未建立。”
奏抬眼看了他一下。
源崇继续。
“式神裂牙,稳定。”
“未知倒影个体,仍活跃。”
“系统记录出现异常偏移,疑与深渊投影干涉有关,需持续监督。”
奏握著咖啡罐的手停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
凛咬著冰激凌,看了源崇一眼。
也没有说话。
报告终端上,原本有一行字被源崇刪掉了。
佐藤奏疑似主动污染系统记录,偽造灵力池坐標。
那一行字曾经停在屏幕上很久。
源崇的右手也停在“提交”按钮上很久。
上报。
意味著执行科会立刻把佐藤奏从“最高风险协力对象”提升成“必须限制的异常源”。
也意味著有人会试图研究她的系统。
试图复製。
试图接管。
试图用行政权限处理一个会把湖写成门的东西。
不上报。
意味著隱瞒。
源崇不喜欢隱瞒。
但他更不喜欢把无法处理的真相交给自以为能处理它的人。
最后,他改成了“系统记录出现异常偏移”。
他没有替佐藤奏说谎。
他只是第一次没有把全部真相交给表格。
远程会议很快接入。
地图屏分出几个窗口。
北方异常灾害执行科的官员没有露脸,只显示代號、职务、权限等级。
屏幕中央,是奏的临时档案。
佐藤奏。
临时协力对象。
系统適格者。
安倍/土御门血脉疑似。
式神:犬神。
连续接触深渊投影:高频。
异常收录能力:不可完全解析。
风险等级:最高。
几秒后,档案更新。
附加標记:不可归档对象。
奏看著那五个字。
不可归档对象。
她想起昨夜系统的主体归属校验。
想起湖梦写下的“真实需要补完”。
想起第37章隱藏层闪过的“记录偏移已上传”。
屏幕那头的人也在试图把她写进位度。
只是用词比系统更规整。
一名官员开口。
“佐藤奏,基於你在小樽与洞爷湖事件中的表现,执行科將升级临时协力条款。”
屏幕列出新条款。
行动前报备。
副本收益登记。
禁止接触魂玉黑市。
接受系统能力测试。
接受式神能力测试。
必要时配合限制行动。
源崇看了奏一眼。
奏喝了一口咖啡。
“交换条件。”
屏幕那头停顿了一下。
官员说:“你没有谈判资格。”
奏放下咖啡。
“我有实际价值。”
她语气平稳。
像在陈述一项不需要情绪支持的事实。
“连续收录三类规则碎片。”
“异常通关sr级深渊列车。”
“阻止洞爷湖灵力池坐標暴露。”
“犬神获得镜水咬合雏形。”
“可识別並拒绝系统高污染最优路线。”
她没有提偽造坐標。
源崇沉默。
没有补充。
也没有反驳。
奏把便利店小票推到桌面中央。
“第一,交通权限。jr与执行科车辆。”
“第二,犬神修復后续灵材优先申请。”
“第三,非標准样本保留权。”
“第四,副本收益分成。”
“第五,食宿与必要消耗品报销標准明確。”
屏幕里一片沉默。
凛在门口小声问:“冰激凌算必要吗?”
源崇闭了闭眼。
官员问:“那是什么?”
奏回答:“民间协力安抚。”
源崇的额角跳了一下。
他刚刚在报销表里写过这个分类。
官员没有立刻回应。
另一名官员接入。
“非標准样本必须登记。”
奏说:“可以登记名称,不登记完整结构。”
“魂玉必须上报。”
“可接受。”
“系统能力测试必须进行。”
“不接受侵入式测试。”
“你没有权力拒绝。”
奏抬眼。
“你们也没有能力承担测试失败后的主体归属污染。”
会议再次安静。
源崇开口。
“建议暂缓侵入式测试。”
官员问:“理由。”
“洞爷湖事件显示,系统记录行为本身可能引发坐標污染。强制测试存在外溢风险。”
这句话是真的。
只是没有说完整。
最终,执行科妥协了一部分。
临时交通权限。
灵材申请由源崇审批。
非標准样本暂由奏保管,但需登记。
魂玉必须立即上报。
食宿与必要消耗品在限额內通过。
系统能力测试延后,只做非侵入式观察。
官员最后说:“佐藤奏,你应当明白,协力身份不代表自由行动。”
奏说:“协力也不代表服从。”
源崇看了她一眼。
屏幕那头,又沉默了。
凛终於吃完了冰激凌。
她把纸托认真折好。
屏幕切换到她的临时资料。
高桥凛。
洞爷湖畔神社巫女。
灵媒能力:空间定界/灵力池干涉。
归属:待定。
执行科官员说:“高桥凛需登记为民间协力灵媒,纳入现场指挥体系。”
凛抬头。
“我可以跟他们走。”
她说得很认真。
“但我不归你们管。”
官员问:“你的授权来源是什么?”
凛回答:“湖借我出去。”
屏幕那头的官员明显停顿。
源崇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可记录为洞爷湖畔神社派遣守护者参与异常协力。”
凛想了想。
“不要写派遣。”
源崇看向她。
“写暂借。”
“区別?”
“派遣像你们可以退货。”凛说,“暂借是要还给湖的。”
源崇沉默两秒。
改写。
洞爷湖畔神社临时协同行动人:高桥凛。
所属:洞爷湖畔神社。
不归执行科指挥,仅接受现场安全协调。
官员似乎想反对。
但画面里,凛撑著红伞站在指挥车门口。
背后就是洞爷湖。
那片湖在清晨里平静、清蓝,却让所有看过报告的人都无法把她单纯当作一个民间灵媒。
最终,条目通过。
“湖借我出去。”
凛说得很认真。
像那是一份比任何公文都古老的授权。
会议结束后,源崇拿著式神登记终端走到车外。
犬神还趴在阳光里。
额前红伞纸符翘得更明显。
奏蹲下,把纸符重新按好。
犬神睁开眼。
看见她,又懒得动,把头重新放回前爪上。
源崇打开登记界面。
“式神,犬神。”
他看向奏。
“名字?”
奏说:“犬神。”
“我是说个体名。”
“没有。”
源崇看著那只正在晒太阳的黑色灵犬。
“一直没有?”
奏低头。
犬神也抬头看她。
一人一犬沉默两秒。
奏说:“暂不登记。”
源崇没有追问。
他录入状態。
式神:犬神。
状態:裂牙稳定。
特性雏形:镜水咬合。
补给需求:低污染灵砂/净化灵材/非巧克力热量补充。
源崇看到最后一项时停住。
“非巧克力热量补充。”
奏说:“必要补给。”
凛在旁边作证。
“它会高兴。”
犬神尾巴轻轻扫了一下雪。
很轻。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源崇最终录入。
犬神没有看懂补给档案。
但它看懂了牛奶棒。
地图屏在指挥车內重新亮起。
北海道地图展开。
札幌钟楼。
小樽运河。
洞爷湖。
三个地点被標为已处理。
但洞爷湖后面还有一个小小括號。
未完全解除。
很快,新的异常点亮起。
函馆山。
登別地狱谷。
富良野雪原。
旭川冬季街区。
源崇切换到任务清单。
“黑雪虽停,但残余投影沿旅游线路扩散。”
凛看著地图。
“它喜欢被很多人反覆看的地方。”
奏抬眼。
地图上的异常点与北海道旅游路线高度重合。
札幌。
小樽。
洞爷湖。
函馆。
登別。
富良野。
旭川。
不是隨机。
黑雪沿著人类最喜欢看的风景,慢慢铺开。
源崇点开下一目標。
函馆山。
异常暂定名:函馆山熄灯图。
描述:
函馆山夜景出现灯区熄灭现象。
每熄灭一片灯,对应现实坐標会从地图上消失。
凛小声说:“夜景啊。”
源崇说:“百万夜景。”
奏看著地图。
系统在她视野边缘无声闪了一下。
像想自动生成残图。
她没有展开。
只是记住异常点分布。
离开洞爷湖前,凛回到湖畔神社。
清晨已经转向上午。
湖面清蓝,温泉街恢復日常。
游客走在步道上,拍照、说笑、买热饮。
没有人知道这座湖昨夜差点被写进门牌。
神社鸟居下,凛回头看湖。
她撑著红伞。
沉默了很久。
然后小声说:“我出去一下。”
湖面轻轻晃动。
像回应。
奏没有催她。
源崇也没有。
犬神叼著牛奶棒,站在奏脚边。
它咬得很慢。
明显在適应那颗还带著湖水灵纹的牙。
奏把那张“感谢信”留在手水舍旁的小木箱里。
纸上写著:
已取最小必要量。
未建立坐標。
会归还清净。
佐藤奏。
凛看见后,又笑了一下。
“还是像收据。”
奏说:“有效即可。”
车辆驶离洞爷湖温泉街。
车窗外,湖面越来越远。
凛坐在后座,抱著红伞,困得头一点一点。
犬神靠著奏脚边,继续啃牛奶棒。
源崇坐在副驾,查看路线。
系统隱藏层闪过一行字。
【不可归档对象:活动范围扩大】
奏看见了。
没有说。
车窗外,北海道的雪线向远处延伸。
源崇说:“下一目標,函馆山。”
奏看著窗外。
“夜景?”
“正在一片一片熄灭。”
车辆驶上公路。
洞爷湖在后方变成一片越来越小的蓝。
而前方,新的黑雪残影,已经落在北海道最明亮的夜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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