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画面逐渐清晰,那是地球上的横店影视城。
虽然是十月,但太阳依旧毒辣的炙烤著大地。
画面上一个长得和陆让前世一模一样的年轻人,正穿著一身满是血污的小兵戏服,直挺挺躺在沙地里,扮演一具死尸。
他脸上沾满了泥水,睫毛上全是沙子,但硬是连眼皮也不眨一下,胸部更是一点起伏也没有。
直到导演喊“咔”,他才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气。
监视器后的导演陆让有点眼熟,算是比较有名的大导演,竟指了指扮演死尸的“陆让”说:“那个演死尸的,表现得不错,回头找副导儿领个红包。”
一句简单的夸奖,让屏幕前的年轻人笑得像孩子一样,仿佛收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陆让看著屏幕上的“自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鳩占鹊巢,夺取了原主生存的机会,现在看来,他们好像各自都有了更好的归宿。
只不过……
陆让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他猛地看向斯特兰奇,犹豫了一下说道:“我……能去那里看看吗?”
这是一个比较过分的要求,陆让经歷过斯特兰奇的人生,知道多元宇宙是极度危险的,別说带人过去,就是斯特兰奇自己去游歷,也需要冒著巨大的风险。
斯特兰奇深邃的目光注视著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缓缓地抬起右手。
手指上的悬戒高速运转,空中逐渐出现一个冒著金色火花的圆圈,这是一道通往地球时空的传送门。
“去吧。”斯特兰奇轻声说,“但记住,你只是一个过客。”
陆让站起身,毫不犹豫地跨过了火花构成的传送门。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幻,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站在一间温馨的客厅里,电视上正在播放著字正腔圆的晚间新闻。
一个中年男人躺在沙发上看著电视,茶几旁边,中年女人正坐在板凳上择菜。
这对中年夫妇,正是他的父母,这间房子,他住了二十多年。
一切都平淡得如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
陆让往前走了一步,刚好站在客厅与餐厅之间的过道上,背后就是大门口。
他开口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过客是这个意思……
就在这时,一直低头择菜的母亲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慌乱地从凳子上站起来,顾不得手上沾著的泥土,径直往门口走去,却在过道边上生生站住了脚。
此刻她与陆让的距离不过半米,陆让看到母亲长出鱼尾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恍惚。
好像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父亲也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向门口。
“你看啥呢?”沉默了几秒钟,父亲开口问道,声音却有些低沉。
母亲晃了晃神,挪开脚步,重新回到板凳上:“老陆,小让说他啥时候回来?”
“不是说去横店当演员去了么,一时半会儿哪能回来。”父亲忽然意兴阑珊地关掉电视,“这小子放著大企业的工资不拿,非去当演员,就他那两下,能演什么?”
“孩子有理想,总是好的。”母亲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语,“我刚才……怎么感觉他好像回来了?我还感觉……他就在这个屋里。”
父亲愣了一下,最后笑著摇摇头:“你就是閒的,小让才出去几天你就不行了?”
父亲虽然脸上在笑,嘴上在逗趣,目光却不自觉朝门口深深看了好几眼。
一行清泪从陆让脸上划过,他走到客厅,在母亲面前蹲下,伸出手想要將她拥入怀中。
可他的手从母亲的身上穿过,抱住的是一团空气。
咫尺天涯不外如此。
母亲猛地一个激灵,把头抬起来,看了眼面前的空气,最后也只是低下头,无奈地笑了笑。
她也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敏感了。
接著陆让来到父亲身边,犹豫了片刻,低声自语道:“老陆,少喝点酒。”
父亲忽然拿出手机,从微信上给“陆让”转了两千块钱,笨拙地打出一行字:“好好演,缺钱了就说。”
陆让向父母一一告別,然后头也不回地从防盗门穿透而出,漫无目的地走上街头。
他去了一家咖啡店,靠在角落,静静听著里面播放的音乐;
他又去了趟电影院,坐在无人的台阶上,看了一部刚出的新电影,满座的观眾时而大笑时而沉默;
在半夜十一点钟的时候,他来到一家老字號烧烤摊,找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他的几个发小,三狗、阿强和圆脸坐在一起擼串,啤酒已经干完了一提。
他们的话题中也提到了陆让,三狗说:“老陆这也太瀟洒了,说走就走啊。”
阿强往嘴里塞了颗花生,含含糊糊道:“我觉著行,老陆那长相,要说也挺板正的,就是人有点老实,估计得遭罪。”
圆脸满脸通红,早就喝得晕头转向了,他举起杯:“谁不遭罪?我是挺佩服他的,敢闯敢拼,说不定人家下次回来,就是大明星了。”
另外两人也举起酒杯:“敬老陆。”
“嘭!”
酒杯碰撞在一起,盪出层层泡沫,陆让与这个世界的告別仪式,也临近尾声。
背后火花亮起,传送门缓缓展开,陆让转身踏入其中。
回到万象门前,斯特兰奇已经不在了,长桌上只留著一只高脚杯,和那瓶从野草里长出来的1993年红头乐花。
陆让看向浮生门,轻声说了句“谢谢”。
……
睁开眼,路灯正在车外飞速向后掠过。
不一会儿,车子就停在了老城区深巷的巷子口。
“陆哥,到了。”
陆让抹了把脸,推开车门走下车:“你也早点回去陪星瑶吧,路上慢点。”
刘成应了一声,打著方向盘掉头离开。
夜色如水,巷子內寂静无声,陆让回到小院,把自己塞进门廊下的旧圈椅中,长长嘆了一口气。
很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想要哼一首歌。
那首歌,他路过地球的时候听到了,它的名字叫《我记得》。
“我带著比身体重的行李,游入尼罗河底……”
“我带来了另界的消息,可我怎么告知你,註定失忆著相遇……”
“快来抱抱……快来抱抱我……”
他的声音很轻,自觉传不到邻居家的房间造成扰民。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小洋楼二层的阳台上,昏暗的月光下坐著一个瘦小的身影。
她从陆让进门,就把目光投向了那座小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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