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安的耳机里正播放著演唱会现场的伴奏,他面前的墙壁上掛著一个屏幕,屏幕里是实时转播的沈奕演唱现场。
在这场演唱会里,沈奕只负责跳舞的部分和对口型,除了互动时导播会特意將他的人声放出来,其余时间他的声音都是林予安提供的。
他们两人在长相上有七成的相似度,但在声音上有八成。
再加上厚重尖锐的伴奏,没有人听出来,这场演唱会根本就是一场虚假的秀。
体育馆里被沈奕圈粉的数千名观眾,在此之前,有九成以上都是林予安的粉丝,但林予安的口碑一落千丈之后,他们中的大多数,並不介意粉上同一家公司推出的另一个完美的替代品。
但他们不知道,这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替代品,其实是一个窃贼。
他偷走了林予安的一切,现在,甚至连他的声音也要偷走了。
隔音棚里,隨著耳机內最后一个重音节落下,本场演唱会的最后一首曲目终於结束。
林予安抬起双手,把耳机摘下掛在麦克风支架上,然后整个人如同一座烂尾楼一般轰然倒塌,顺著背后贴满隔音海绵的墙面滑落至地面。
为了“炫技”,公司给沈奕安排的歌,几乎有一半都是在飆高音,因为他们知道,林予安有这个实力。
这並不是第一场演唱会。
为了让沈奕迅速圈粉,极昼娱乐计划在两个月內將演唱会开遍每一座一线城市。
今天是第四场,明天在隔壁的城市还有一场。
然后是三天后……五天后……
在十二月末的最后一天之前,沈奕要开19场演唱会,平均两天一场。
这场策划註定会轰动整个网际网路,到那时,没有人会在记得林予安是谁,粉丝们只会高声吶喊一个名字:沈奕。
而林予安,除了要给沈奕当一个完美的声音替身以外,还要去录製那个將他黑到骨子里的综艺,然后用极低的价格去拍摄那些不在乎他名声的页游、手游gg。
深深的疲惫爬满林予安的全身,但他仍然抬起头,目光紧紧落在对面的屏幕上。
镜头切到沈奕的脸部特写,他的脸上盪起自信的笑容,额头上流下恰到好处的汗水,,他举起话筒,对台下大喊一声:“谢谢大家!我是沈奕,今晚,你可以忘记所有的一切,但,请记住我的名字!”
顺便,把林予安那个名字也一同忘记了吧。
画面扫过观眾席,成千上万根挥舞的萤光棒匯聚成一片蓝色的海洋,前排几个女生正撕心裂肺地喊著沈奕的名字,好像她们已经喜欢了这个明星好久好久。
林予安注视著这些狂热的笑脸,注视著舞台上被绚丽灯光笼罩的沈奕,原本沉重的呼吸渐渐敛去,脸颊上的血色也在慢慢消失。
隔音门被推开一条缝,红姐走了进来,迅速將房门关上。
她蹲下身,递给林予安一瓶常温矿泉水。
林予安艰难地伸手接过水瓶,视线慢慢从屏幕上收回,看向红姐。
红姐愣住了,她从未见过林予安这个样子,他原本清亮的眼睛此时像是一口枯井,从瞳孔里找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她感觉自己的心被揪了一下。
“明天的演唱会我们不去了。”红姐红著眼,打开手机通讯录,“我这就给张总打电话,就说你急性咽炎发作,发高烧,明天的活全部推掉,你好好休息一下,好不好?”
林予安靠在海绵上,静静地看著红姐。
他轻轻摇了摇头。
离解约只剩下四十多天的时间了,如果明天拒演,公司马上就能以违约怠工的理由,继续增加违约金。
那他好不容易就要凑齐的三亿违约金,就赎不出他的全身了。
他不想再等了,他怕自己还没坠入地狱,就提前失去了活著的动力。
林予安两只手撑起身子,喉结用力向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对红姐说:“別打电话,我没事。”
可当他的大脑向喉咙发出指令的一瞬间,屏幕里沈奕意气风发的样子就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一股微弱的电流擦过他已经劳损过度的声带,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林予安停住了动作。
他深吸一大口气,將肺里的空气猛地往上顶,再次张大嘴想要发声。
空气中依旧是一片死寂。
红姐正翻著通讯录,余光瞥见林予安徒劳张大的嘴唇,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当她確认林予安的情况后,啪的一声,手机从掌心滑落,一种窒息的感觉猛然涌来,她几乎是哭著喊了声:“草!”
林予安……失声了。
这个仅靠声音就俘获无数青睞的大vocal,这个即使被公司派去当流量演员,也从未荒废过唱功的顶流。
现在,连个简单的“啊”也发不出来。
林予安的瞳孔不再是一片死寂,他颤抖著手往嘴巴里灌水,试图冲刷掉声带那种异样的感觉。
但没用。
……
凌晨三点,市郊一家高档私立医院,耳鼻喉科诊室。
林予安坐在诊疗椅上,张著嘴。
医生拿著一把喉镜仔细检查过他的口腔深处。
“医生,情况怎么样?”红姐忍不住追问,声音颤抖,“是不是声带撕裂了?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超负荷唱高音。”
医生摘下手套,在办公桌前坐下,调出喉镜拍下的影像画面。
“声带確实因为过度疲劳,有明显的水肿发红。”医生指著屏幕,“但是结构非常完整,既没有撕裂,也没有声带小结或者息肉,应该说,他的发声器官是完好的。”
红姐愣住了,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诊疗椅上毫无反应的林予安,又看向医生。
“完好的,那他为什么发不出声音?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林予安:“发不出声音,不都是因为嗓子的原因,大概率,是他的大脑拒绝向声带发送语言指令。”
红姐有点消化不了这个术语。
“在医学上,这个叫心理性失语症。”医生解释道,“通常是由精神高压、剧烈的心理创伤或者是深度的自我否定引起的。”
他继续说:“病人的潜意识为了保护自己,主动切断了语言输出的功能。”
“简单来说。”医生把视线转向林予安,“他的身体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不想再说话了。”
诊疗椅上的林予安听到了医生的判断。
但他只是静静地坐著,好像医院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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