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让开始试著下床走路。
第一次是在秦红的搀扶下,从床边走到了窗边。
大概五六步的距离,他走了有將近半分钟。
陆让感觉这条腿不是他的,这双脚也不是他的,每一步,他都要先想清楚应该抬哪条腿,重心放在哪里,膝盖弯到什么程度,然后才能开始动。
倒不是身体上的问题,陆让就是感觉,好像自己被夏洛克的超频运算给烧傻了。
以至於每一次的肌肉发力,都会比平时更加用力一些。
走到窗边,陆让扶住窗台,待了一会儿。
秦红扶著他重新走回去。
走到床边的时候,陆让的后背已经出了出了一层汗。
“明天再练。”秦红说。
“嗯。”
第二天他多走了几步,从床边到窗边,再从窗边到门口。
他握著冰凉的门把手,想著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打开这扇门出去。
转身回到床沿上坐下。
“姜离那边有消息了吗?”
秦红看著陆让,过了很久才开口。
“一直有。”秦红把手机递给他,“她每天都会给我发进度,不过让我不要告诉你。”
“她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好好休息就好。”
陆让看著手机屏幕上的照片。
第一张是一栋很旧的商业楼,外墙的淡蓝色漆已经有些斑驳,二楼窗户上贴著红色的列印纸,上面是一家会计事务所的名字和电话。
姜离在照片下备註:深海物业的註册地址找到了,不过那里已经换成了一家会计事务所,前台说深海物业三年前就搬走了,没有留下新的地址。
第二张照片是一家清洁公司的门牌照,公司的门脸很小,背景是在一条老旧的商业区里。
姜离说:“进展还不错,陆让醒了吗?”
那时候陆让刚醒。
秦红的回覆是:“醒了,他让你注意安全。”
第三张照片是一家物流公司的仓库,门口停著几辆货车,地面上有一些雪凝结成的冰。
姜离说:“我快找到他们了,你不要告诉陆让,不然他肯定又要开动脑筋帮我找了,让他好好休息。”
后面就没再发消息了。
他想像了一下姜离在异国他乡寻找线索的样子,穿著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站在满地泥泞的雪水里。
旁边跟著一个不知道是黑皮还是白皮的助手。
陆让没再说什么,姜离一直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不需要他瞎操心。
……
卡尔加里的冬天和靖川不一样。
姜离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著外面的天色。
下午两点,太阳已经斜到了楼群边缘,光线並不明朗,像是被冷空气稀释过。
街道上覆盖著一层干硬的雪,已经近乎凝结成冰。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
第一天落地的时候,埃里克在机场接她。
埃里克是个五十多岁的加拿大人,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旧羽绒服,是那种看上去就很有社会阅歷的人,年轻时候混黑帮的那种。
他当时接过姜离的行李箱,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埃里克把姜离送到一家星级酒店门口,约好第二天早上九点来接。
那时姜离躺在酒店床上,看著陌生的天花板,心里其实是很没有底的。
卡尔加里大约有十万名华人,而他们要在这十万人里,找到一对並不起眼的母子。
女的三十来岁,小的应该是九岁。
卡尔加里,深海物业諮询公司,孙大强,刘芳。
这些名字在姜离的脑子里连不成一条线,所以她选择了最笨的办法。
她让杨林从国內发来了孙大强一家三口的合照。
第二天早上,埃里克准时来接她。
他们在唐人街转了一天,在城东南的一栋商业楼,找到了深海物业的註册地址,到了才知道,那里已经成了一家会计事务所。
埃里克用英文跟前台的白人女孩聊了几句,女孩翻出一份旧的租约,上面签著一个名字:陈志远。
埃里克把名字抄下来,又问了几个问题。
女孩摇摇头,说只知道这些。
第三天,埃里克通过深海物业的工商档案,查到了这家公司曾经的合作方。
是一家清洁公司,负责深海物业办公室的定期保洁。
他开车带姜离去了那家清洁公司,在城北的一片老旧商业区里。
门脸很小,老板是个南方移民,姓张。
埃里克把陈志远的照片拿给他看。
这张照片,是从深海物业的工商档案里调出来的,一张很模糊的证件照。
这家公司在成为空壳公司之前,倒是实打实的运营过一段时间。
张老板盯著看了很久,说他记得这个人,瘦瘦的,不怎么说话,每次来交接钥匙都很准时。
后来深海物业搬走,他也就没再见过。
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姜离问。
张老板想了想,说好像听谁提过一嘴,说去了什么物流公司,具体的名字不记得了,只记得在城西的工业区。
第四天,他们找到了那家物流公司。
城西工业区有一排灰色的仓库,门口停著几辆货车。
冷风从仓库敞开的大门灌进去,把里面的工人冻得缩起来。
姜离向门卫打听陈志远,门卫是个加拿大本地人,他看著这个好像有点眼熟的面孔,然后往仓库深处指了指。
陈志远正在清点货物,手里拿著一支笔。
他比证件照上老了一些。
埃里克先上前和他说话,陈志远一开始很警惕,反覆问你们是谁。
姜离走上前,摘下口罩,陈志远的眼睛眯了一下。
姜离把刘芳母子的照片拿给他看。
女人是个圆脸,眼睛很大,旁边依偎著一个四五岁的男孩。
照片是很久以前拍的。
陈志远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像是在回忆著什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不认识她们。”他说。
但是他的眼睛在躲闪。
姜离把照片收起来,看著对方的眼睛:“程华让你把她们送到哪里去了?”
陈志远用力捏了一下手里的笔。
“我只是负责找房子。”陈志远低声说,“程先生那边有人把她们送过来,我帮她们租了一间公寓,付了前三个月的房租,后来我就不管了。”
“公寓在哪里?”
陈志远沉默了很久。
“城东南,枫叶公寓,307號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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